“阿巧如今也被处死了,你该要安分些了。不然下回再出了事,我还不知道该如何保你。”
“婉儿姐。”她在笑中抬了眸,对视上她。
一瞬间,田婉儿的脑中如同轰雷掣电,怔怔然坐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都知道——
此前无数画面迅速回溯到眼前,一幕幕串联到一起:申氏故意激怒打压她、安排阿巧到她身边、阿巧比此前任何一个宫女都要顺从、听她的话,直到她生出了下毒一计。
她是故意的,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就是要再抓住自己一个把柄。
她猛地一抬头,座上的人却还是微微笑着的,这笑和最初丰收大宴上二人对视时的笑重叠。她哑然失语,竟是连质问的话都说不出来。
留在脑中的唯有一片持续了很久的空白。
等出了正殿,皇城上方的天色已是全然黯淡,金阳殿大院内并不算冷清,到了夜里,还有一串串的宫奴们来往,点灯的点灯、续冰的续冰、打扫的打扫,几个年纪小一点的,一边忙活,一边嬉笑打闹……
比她丙舍房前不知要热闹多少。
这份悬殊感,在房门合上后变得尤为明显。她又开始发起了怔,也只有像此刻这样身边再无旁人的时候,才敢将这情绪真正表露。
也是头一回,田婉儿竟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不仅为申氏的手段,还有太子那始终吝啬的宠爱。其实若不是从一开始就得不到宠爱,她又何须使用这些计策?最终反将自己搭进去,被申氏抓得死死。
她觉得自己好像沉溺在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泉里,无论怎么做,都不能分到刘郢哪怕一眼的垂怜,就算那日哭着得到了他的怜惜,最终也没有让她侍寝。
哪怕,哪怕……她都做成那副模样了……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田婉儿的双眸中闪烁起点点泪花,她的相貌如何,她自小就知道,嫁入天家之前,多少长安城内的少年儿郎上赶着要往家里提亲?就算他刘郢爱好申家女那一类娇美的长相,她也有绝对的自信自己不会输,分走宠爱不过是迟早的事。
况且搬入太子宫的第一夜,他见到她时的眼神也是有被惊艳到的。
明明那一眼——
南边的窗子被夜风猛地吹开,她的思绪戛然而止,申家女方才的话又回荡在耳边。
方才恍然大悟,太子一直不能宠爱她的缘由。申氏必然是将起初第一件尺牍就给太子看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可是若是知道了,又为何要装不知道?
*
八月迎来二皇子刘子昭的大婚,在益北王府设下喜宴。同日,信平侯女儿钟元君嫁去长宁侯府。
申容备给钟元君和尹伯旬的几张地券已经提前吩咐人送了去,正准备往益北王府过去时,长宁侯府家里却是来宫里请人了。
储妃是中间介绍的人,定然少不了要去坐坐的。而且这来的还不是什么一般人,乃是尹家的祖母。
老人家亲自过来,她即便贵为天家儿媳,也需得注意给留些情面,便同尹家祖母好一阵寒暄,小半天才终于给推辞掉。
于是原定前往益北王府的时辰便耽误了。
好在她今日是一个人去——太子这几天一直在外头,估摸着要晚些时候才能到,不与她一路;而郑皇后因前两日感了风寒,不便出席。
她就不用等着别人,也不会让别人等着自己。
储妃一行出宫的阵仗可谓极其浩大。后头连着跟了十来辆马车、牛车,拉着十几二十箱金银珠宝。她一人将皇后及后宫里那些不便出门的夫人们的人情都带到。
入了益北王府的大门,一堆堆小山似的奴仆上前来磕头,顺道看看储妃长什么样子。在一众簇拥下,缓缓过了前院门,又是一堆堆吵吵嚷嚷的官员、官员家眷,宗亲、宗亲家眷,还有皇子公主、翁主世子什么的,等着她说说笑笑的应酬。
等眼花缭乱地受了众人的拜,代皇后娘娘名义赏赐了好些东西下去,才能往大殿进去,在里头同皇帝和几个长辈跟前行礼,又与益北王、许林君颔首问好。
坐下之前,不免先要回答了一遍“太子大约何时来,现下到了哪”的问题。其实她也不清楚,但随口搪塞的本事已是耍得游刃有余。
只道,“方才人来回话,说是入了京了。要是路上不耽搁,再过一会就能到了。”
就算是说了瞎话,欺了君,她也没什么怕。在这种场合,有话说总比一副支支吾吾不会答话的样子强。再者她也信刘郢自己有分寸。皇帝老子都来了,他就算要晚,又敢晚到什么地步去?
来时还必定会是一副风尘仆仆、气喘吁吁的模样。
刚刚落座下,她的眼神不觉停在新人身上,却见刘子昭还是冷着一张脸,连嘴角都不屑扯一扯的,明摆着不大高兴。不过她倒不太担心,反正落到成帝眼里,他只能是看作为他在害羞。许林君倒是举着团扇看不着样子,过一会也就被几个老媪待到后院去了。
申容忽然觉得心里头好似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出来的难受。刘子昭婚后不会对许林君不好吧?就像是上一世的刘郢对她?
由不得她担忧多久,围绕着她自己的话题又来了。
在储妃两边坐着的,是宗亲里两位上了年纪的老王后,拉着她问了一些家长里短的话,说得多的不过是给皇室增添孙辈的事。太子夫妇成婚虽不算久,但毕竟也不是新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