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盛夏,金乌西坠这会也能收了热,湖面的寒气一起,人就无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刘郢收起心底的那些愁闷,见她目光已经放到湖面去了,便随着往奇宝湖上看了一会,等天色暗了一些,拉起了她垂下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搓了会。
男人的手脚比女人的热乎,婚后这两年,每逢冬春时节,到了帐中,申容就会缩在太子怀里取暖,但抱着是一回事,牵不牵手、抵不抵足又是另一回事。
上一世的刘郢来金阳殿过夜,事后连抱着她都不大愿意,就更别提什么抓个小手,绕个小腿的了。何况现在……还不是在床榻上。也不是在金阳殿或是含丙殿——屋子里有几道墙可以隔着、挡着,把一切亲昵的行为关起来。奇宝湖边上来往的人不少,他就不怕被人看到?
她低头看着二人相握的手,那股子日落后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便使了劲要抽开。
不仅怕被旁人看见,更怕刘郢此刻是疯了,待会被人看见了,最后难免要责怪到她头上。
但申容的力气又怎么能敌得过刘郢?太子疑惑地看向她,手上就抓得更紧了,“你躲什么?”
他问的很理所当然。
是啊,躲什么?夫妇二人在外头抓个手为什么要躲?又不是偷腥。
“我……”申容手里停止了挣扎,随着手上那股热意返上来,身子好似也才跟着渐渐回了暖。
她不禁抬眸审视上去,眼前的人还是那样一张熟悉的脸,利落分明的五官,虎眸、薄唇。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深情郎君该有的模样。
“回去吧。”索性刘郢也没深究下去,估计是以为她害羞了。
对于这两个规矩的孩子来说,也是时候要回去了,眼看着湖面上起了风,待会收了宴,帝后免不得要各自找找太子和太子妃,他二人总要去露一下面的。
二人就往来时的路走过去,湖边有两排桦树排开的石子道,每隔两棵树中间就会设一座石灯,灯罩里头立着一双童子。
这还是去年两个小皇子出生时成帝命人建的,要是细细往里去看,能看见童子的背上各自刻着一个权、一个思。申容没有一个个弯腰去看,她还记得去年听着这事的时候,心底还在笑——成帝对他这两个“儿子”还真是看重。不想眨眼一年过来,现在连自己都快忘记赵金这号人物了。
时间真如流水。
第71章 话里头的争锋较量一时半会看来还结束不了了
树影下一双人影相伴而行,往前走了大约十来步路的距离,刘郢突然又很突兀地问起了前朝的事。
“若申公当真支持二哥怎么办?”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提。
申容身上的寒毛却也都快竖了起来,她只能佯装淡然,慢慢将问题反抛回去,“您为什么,觉得他会支持益北王呢?”
说完,她听到刘郢轻微地喘了口气。
看来他还是受了前朝动荡的影响,申容之所以不担心,说到底,还是作为过来人心里有个定数,但刘郢终究不同,他身处风暴中心,终归还是会担忧,就算早已厉兵秣马,也怕万一中途生变,便是前功尽弃。代入到申容自己身上,就等同于她害怕太康七年的政变,最后还是会波及到申安国身上一样。
“我不知道。”刘郢头一回在她面前表现得迷茫。
人对前方未知的一切,总会带着天然的畏惧,申容猜刘郢还是猜得不错的。她低眸想了会,又恢复了冷静,“若我再三否定,想来您也不会全然放心,但是殿下,您可知道父亲亦是我的老师,自小到大都是他教我读书识字,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他毕生所求。”
她回握住了太子的手,力气不算很大,就学着他待自己的——用指腹轻轻摩搓了几下,“他从无心争斗,只求民之安乐。”
言罢,便不再多说一个字。
太子默默听着,思索一阵,她亦是仔细打量,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就见他眉宇间的凝重好像终于舒缓一些,随即拍了拍她的手,她便跟着松了一口气。
等出了桦林小道,便又是一段奇宝湖边上的路,视野开阔起来,边上就多了许多来往的宫奴们,大多都是从万羽殿上下来的,及时更新贵人们在宴上的饮食,还有天黑后要燃起的油、灯种种。
有眼尖些的,见了不远处的太子夫妇,便要放下手里的东西,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都要先往这边磕了头,等太子和太子妃走过去以后,才能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申容就一路看着这些人,头一回觉得这样的规矩好麻烦,磕个头就够了,为何非得等人走了才能自己再行动?
在皇宫里生活了二十年的太子却早已是习惯,他甚至都可以当做视而不见,依旧悠然自得地和申容感慨。
“我原先以为,朝中之所以会斗起来,是为那搅局者,后来才知道,竟还当真有不少支持二哥的人。”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他总喜欢在申容面前忽然这么说起前朝的事,她就算是个再聪明的,也时常会摸不着头脑,便如实问,“搅局者是谁?支持益北王的人又是谁?”
既然要抱怨,那就索性摊开了说。
刘郢就笑了笑,他原本不喜同妇人说这些,头一回主动提起时,也不过是心里憋得久了,才吐露出来,也不指望申容能够全然明白——本来鹂黄、鹂黄,回上两声清丽的曲调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