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一想到阿予,就只能想到和大小王氏的关联,然而大王氏早就是被她打发到东山去守皇陵了,也不可能在宫里突然放出阿予来,那就只能是王慧了——事发当天,她并没有来过兰房殿,而以她那样的性格,平时就是生了一点小事都要来问问,宫里头人人自危的时候,她却待在自己的长明殿里稳如泰山,确实很可疑。
甚至说,有嫌疑的也就只有她了。
思绪被前堂接踵而至的脚步声拉回来,她猜着大约是刘郢,随即撑着榻缓缓起身,还未下榻,那人就被宫奴们抬到了跟前——皇帝身上套着袍服,光从外表还看不清身上的伤,只离得近了,才能看到里头包裹住身躯的层层白布。
他是坐在肩辇上,由人抬着进来的,腿脚还利索,自己着了地,又走到了榻边,不过也只是两条腿在动,上半身几乎是僵着的。这么一看,还是能知道伤势定然不轻。
可偏生他脸上不显出半点疼痛的表情。
“听你醒来有一阵了,感觉好些没?”刘郢先搭的腔。
其实按理说两人见面,应该申容先开口唤他,就算身子不爽快,不大方便行常礼,也总该要唤他一声“陛下”,或者问问他这个救命恩人如何了的。
可她嘴唇翕动,突然就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话了,甚至于方才见着他时,还有些莫名的忸怩。
就先不知所措地躲开了目光。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刘郢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说完一招手,立刻要召人去唤太医。
申容就垂眸吐了口气,抑制住了心口那股猛然窜上来的悸动,微微摇头,“我还好,你呢?你如何?”
“小伤。”皇帝张了张左手臂,示意给她看,“也幸好赶回来的时候身上甲衣没脱,锻铁的,坚硬着呢。”
“那你身上还有哪些地方伤着了?”她当时其实也不是全然无意识的,甚至识海深处的自己还很清醒,只不过沉溺在了深潭之中,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她依稀记得刘郢是先过来拉上的她,后来开始找阿坚,当时明生好像也在边上,阿坚是被明生带出去的,刘郢就抱着她行至前堂门边,头顶的内柱突然掉下来一截,那些滚烫的火气瞬间冲到她身上,差点烧着衣服,好在刘郢及时挥开了,她不知道那截内柱有没有砸到他,又或者有没有烧到。
就见他又在自己面前转了半圈,“瞧瞧,没事。”
上半身所有地方都大幅度动了,偏就右手只跟着拉了两下,牵扯到那边时,腮帮子还隐隐咬紧了,虽然这一举动微不可察,可仍是完完整整的落入了申容眼里。
她吞咽了一下,压下涌上来的苦涩,“没事就好,看您如此生龙活虎的,妾也就放心了。”
刘郢就“嘿嘿”了两声,跟着调转了方向,和申容并排坐着,只是也没说话,就看着对面的幔帐出了会神。
帐中安静的时间倒是没维持多久,她是等没听着一点动静的时候,才转过头去看他的,才发现这位帝王已经睡着了,头枕在自己的肩窝,吐纳渐渐平缓。
候在边上的海三原是要来帮皇帝调整睡姿的,可只上前了小半步,就被申容抬手示退了。他先欠身退下,脚步到行障边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抬头瞄了眼,就见申皇后默然揭开了皇帝的袖管——
第180章 那才是原本的她
刘郢这个人在外人面前,总是惯会逞强的,当初被成帝砸破了脑袋也是如此,不过那时的伤也就是看着唬人,还不至于伤其根本,又是在这养尊处优的皇宫里头,说实话,申容也从没有真担心过他——不用她去操心,太医署和少府里的那群人也会极力治好他。
她又需要真担心什么?
而且她私心也觉得,相比起一条性命来说,刘郢就是受再多的伤都算不得什么?
说到底,识海的恨意也一直存在。
可如今这伤,却也实实在在让她愣了许久,洁白的玉指停在半空之中,没有触碰地将小臂上的那些烂肉都抚过一遍,除了内侧那一点地方,其它位置几乎是没了一块好肉,尽管上了药膏,可放任袖管搭下来,已是蹭去了许多膏油。
他该不会是为了不让她知道,进来之前故意放下的罢。
虽说只是猜测,却也符合这人平时的作风。他本来就不喜欢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于人前,更不会希望看到别人怜悯他。
殿内静谧无声,熏炉里的香雾钻入鼻息,她抽了抽鼻子,倏地掉了几颗珍珠似的泪珠子,却瘪着嘴,仍旧没心没肺地想:不过就是烧伤了,又不是丢了性命,有什么好心疼的?总还是活下来了,留下了自己的命不是?
可越是这么想,眼眶里的泪水却蓄得越多,只能默然闭眼,由着那些东西无声地流个干净。
眼前的漆黑,让她看到了前日的火场,又恍若是前世那座废弃的冷宫——可一个死,一个生……
“怎么了?”刘郢粗沉的嗓音传来,带着狡黠笑意。
她就睁开了眼,见他正瞧着自己的,不禁拧起了眉毛,“你装睡的啊?”
“被你哭醒的。”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颇显得没心没肺。
“你怎么还乐成这样呀?”
这自然娇媚的语气一出来,连申容自己都惊了一下——虽然往常她也会在刘郢面前发发嗔,可那些刻意做出来的小女儿姿态,和眼下这般自然流露出来的到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