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老师感叹过,师娘很宝贝这个小师妹。
陆执方静了静,“下棋会不会?”
她一下子抬起头,小鸡啄米地点。
“等我练完字。”他又瞥一眼打算扒着窗框,盯着他一个个字练完的女孩,“你自己进来等,别吵我。”
迟霓绕去书房门口,顺利进了屋。
等陆执方练完了字,黑白棋篓拿出来,同她一人一边跪坐在蒲团上,隔着一张四方矮几。
他让她:“你先行。”
“啪!”
迟霓毫不犹豫落下一子。
陆执方看着她的落点,这是个很冒险的位置,他选了个相对稳妥的落点。迟霓只看一眼,又飞快落下一子,直到黑白交锋。
陆执方察觉出不对味来,“你这下的什么?”
女孩儿飞快摁下新棋子,生怕他反悔,五子连成一线,在棋盘上耀武扬威。
她的眼眸晶亮含笑,“下五子棋,师兄输了。”
陆执方一哂,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迟霓收拾棋局,想再来一盘,对面人打断她:
“下过棋了,不玩了。”
“可是,师兄输了。”
“对,我输了,”陆执方承认得很痛快,“赢了就能不玩吗?”
“嗯。”
面对比自己弱的人,陆执方一般没有好胜心,除非在必要的时候,“好,再来一盘,你自己说的。”
这一把下得行云流水,任凭她的棋子如何挣扎,都无力回天。女孩儿定定看着棋盘失神,浓密似小扇的睫羽轻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有些挫败。
陆执方总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
迟霓问他:“三局两胜?”
“好。”
他修长手指又挑开了棋篓子的盖子。
三局两胜,迟霓连着输了两把。
天色已晚,他对着蔫巴巴的女孩下逐客令,“最后一把,你输了,往后不能来闹我了。”他来老师府邸要上课,要与同门师兄弟清谈,还要备考院试,这大半下午陪个小孩儿玩五子棋,已算得上是浪费光阴了。
小女孩儿攥着棋子,犹豫片刻,点点头“好。”
最后一把,毫无悬念。
她输得更惨、更快。
迟霓收拾起棋子,一手攥黑,一手攥白,又落下一子,陆执方蹙眉,正以为她要赖账,却看见她自己同自己对弈,黑白接连落下,转眼铺开了他方才用的一个五子棋必胜定式,“这样下的,对吗?”
陆执方意外,惊讶于她的灵秀聪慧。
又怕她继续纠缠,没答就坐回到案台后。
余光里,小小的身影跪坐在棋盘边,好一会儿,静静地自己离开了。他忍着没看,手中书翻过一页。
不料晚间,听见胥府闹腾,所有仆役脚步匆匆。
陆执方唤住了一个匆忙走过的婆子。
“出了何事?”
“小世子。”
那婆子朝他行了一礼,“迟小娘子不见了,门房说没瞧着人出去,但她住的院子里没有,大家伙儿正在找着呢。”她看看天色,再晚,沈霜月出诊该回来了。
夫人将小娘子看得眼珠子似宝贝,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样发脾气。
陆执方一听便敛了神色,“她平时喜欢在哪里待?喜欢做什么?府邸里最常去的地方找过了?”
“小娘子乖得很,多数是在自己院子玩,竹蜻蜓、踢毛毽、跳花绳,老爷书房和前院不常来走动的。”
婆子说完,就紧着去找人了。
陆执方还在想那句不常来前院。
老师给他安置的房间在前院,小姑娘是特地来找自己玩,才跑出来的。他没了心思念书,加入到寻人队伍里,迟霓院子有丫鬟找,他就在前院各处走动。
老师作风清简,仆役不算多,偏生宅子很大,是圣上御赐的前朝一品大臣的宅邸。花园里奇山怪石,草木葳蕤,他第一次来,都险些找不到方向。
是往后多来几次,才熟悉起来的。
陆执方提着灯,一圈圈逛,各个角落寻不着。
晚风轻拂,苍翠古朴的大榕树发出沙沙声,有什么物件翩跹飘飞,随着碎叶一同落到他脚尖。
陆执方定睛一看,一只半旧的竹蜻蜓。
他将灯笼举高了,探照树干,“师妹。”
无人应答。
“迟霓。”
“小梨儿。”
称呼一轮换着,榕树上窸窸窣窣,树枝间探出个小脑袋,惺忪杏眼在灯笼漫光下映出层柔光来。
“师兄。”
她脸颊上有个印子,竟是不知窝在哪个树枝旮旯上睡得安稳,此刻懵了懵,扭过身子,要爬下树来,陆执方看得心惊,站得近了些,手臂张开来。
“慢些……”
“啊呀!”
树枝猛地一颤,她滑下来,陆执方箭步上前,被她压得整个人仰躺在地上,手还扶在她后脑勺上。
他忍着天旋地转的感觉,“摔着没有?”
迟霓瞌睡彻底醒了。
她近距离看着少年人好看的脸,玉一样的润泽,有点像东市卖的瓷娃娃,伸手摸一下,却是软的。
指头的脏污印上去,更显得他肤白。
“摔着没有?”陆执方又问了一遍。
“没摔着。”
“没摔着,那就下来。”
他语气严厉了几分,似淬着冰。
迟霓一缩脖子,往常闯祸了阿娘要训自己,就是这种口吻,好看得像仙人的小师兄冷了脸,瞧着比她阿娘还凶。她二话不说,一翻身,抓起地上那盏灯就跑,跑到一半,觉得好像不应该把他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