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陷入短暂的沉默——显然,在场的都有这个想法,只是作为在任官员,不能公然宣之于口——而尼古拉帮了他们这个忙。
马尔库斯不明白叔父为什么要自己“做最好的打算”,却提醒掌权者们“做最坏的打算”,但他忽然明白过来,在上桌之前,这些老狐狸们早就已经私下沟通过了,震惊只是他们的伪装——也就是说所有的利益交换都已经在桌面以下完成,今天的会议不过是按照剧本的表演。
帝国决定放弃阿喀琉斯。
原来阿喀琉斯也是可以放弃的吗?
是了,矮行星从来不是作为首都星的好地方,天空城其实已经超过设计寿命、超负荷运转,而财政不想为庞大的维护开支买单……
维持阿喀琉斯没有利益,而放弃却有。新的首都星无论选在哪里,对于控制那颗星球的家族都是天降的富贵。而为了接住这泼天富贵,势必要拿出让其他人满意的利益来交换。
想通了这一切后,萦绕在马尔库斯脑海中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如此重要,以至于他必须要问出来:“在坠落的过程中,天空城会解体,然后撞击地表,造成大量的平民伤亡——包括天空城和地表的居民。如果我们要撤离阿喀琉斯,至少应该建立缓冲机制,来减少冲击带来的伤亡。”
这次所有人真的愣住了。
怎么有人不按剧本演出呢?
但接着所有人又都赞许地笑了——这是“保民官”应该做的表态。
他们含笑看尼古拉:你的侄子不错,格拉古后继有人。
但马尔库斯没有见好就收:“我申请由我来负责这件事情。”
然后所有人的笑容都消失了——这句话意味着,这个孩子是认真的。
在座的高官交换眼神,最终落到尼古拉身上:你在搞什么名堂?
“我支持,”尼古拉:“不如就让格拉古负责这件事。”
他又补充:“没有任何缓冲的话,按照当下的趋势,撤离的时间是不够的。”
这句话说服了众人,又争执了一会儿“缓冲计划”的资源上限和执行权限,这一“本来不存在”的方案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通过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马尔库斯觉得脚下的天空城倾斜了一点点。
天空城坠落的过程,在科幻作品里已经被模拟和描写了一遍又一遍:碳纤维骨架扭曲变形、金晶断裂倾斜就是一切的开始。
只是在小说中,当这座城坠落的时候,无不伴随着尖叫、恐惧、咒骂和无力回天。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幕真正发生的时候,是这样安静和冷漠的——仿佛根本就没有人在乎。
第323章 阿喀琉斯,别为我哭泣(三)
星历1002年,第114个地球日。天空城长轴扭曲度4°31.3′,最低点距阿喀琉斯地表3700米。
从帝国到联盟,无数人都在关注阿喀琉斯的坠落,模拟坠落过程的力学模型都发了不知道多少篇文章。
模型本身很简单,碳纤维骨架的拉伸强度和模量都是可以准确估计的,金晶的断裂过程也可以得到精准的模拟。但准确地预测最终撞击发生的时间仍然极端困难——这里面涉及到人为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地表电磁轨道供电还能不能恢复或者至少维持现状、旋转发动机能不能继续加速或者至少维持当前功率、大规模逃亡导致的天空城停机坪频繁起降,使得材料进一步承压的影响,等等。
尽管这些模型有的悲观有的乐观,但在最终结论上却达成了高度一致:时间不够。
天空城还能坚持的时间,相对于撤离全部居民所需要的时间,不够。
有一则关于粮食的地狱笑话:如果粮食短缺10%,绝不会只涨价10%——而是涨到10%的人彻底买不起,因而饿死为止。
这一“粮食涨价定律”如今换成船票同样适用:如果注定有一些人要被留下,那么船票会涨到足够多人彻底买不起,因而被留下为止。
即使踩踏在开始倾覆的土地上,天空城核心区仍然是井然有序的——因为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不会被留下。
而到了外围区域,就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了。
“同志,留步同志!请出示公民ID!”
“不不,您不需要唱’牢不可破的联盟‘……我需要身份ID!”
“光脑遗失了?您总该记得自己的ID吧?”
“好的,欢迎登船……等等!验证不通过!您不能随便背别人的ID同志!”
“我明白……请等一等,我已经把您列入候补名单。有ID的同志先上船!”
这一幕几乎在每艘联盟撤出公民的星舰下面反复上演,“候补名单”里的人名也越来越长——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说是“候补”,其实他们能够登船的希望很渺茫。
一长一短的两条队伍,长的是没有公民ID的,或许往前数几代是联盟人,或许只是学了中文和俄语,试图混上星舰;而短的队伍是有ID的法律意义上的联盟人。
长的那条队中,人们沉默地抱紧包裹,麻木和希望在他们脸上反复交替;而短的那条队里,人们就要乐观得多,不乏举着手机自拍的,抓住流量密码,直播逃难,生动地表演了什么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两条队伍一步之隔,却仿佛生与死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