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她是商人之后、连傍身的武艺都没有,却是她们中信念最为坚定的人,明明她心中忘不掉对那个人的情意,她的拒绝却仍是不假思索的直接,
此刻影安更能明白她为何那样刚烈、向死求生了,如果这夜太黑,与其陷落其中在黑暗里泥泞挣扎,她宁愿只做划过一瞬的星火,这样的气魄,怎能不叫人心生钦佩呢,
车外传来簌簌的风叶声,提醒着这并非是久留之地,影安按下心头的激动,劝道,
“事不宜迟,小姐,趁着现在在山内,山石嶙峋树木繁杂,我带你悄悄藏匿起来,管叫他们找不到人。”
“不,谢大奶奶既然为了谢照虞有心救我,我便不该不辞而别,你悄悄去请她来我这里,我想见一见她。”叶忆葡方才话说的多了些,此刻竟有些倦累,她只强打着精神吩咐着。
不过片刻,谢大奶奶便悄声来到了叶忆葡的车上,看到叶忆葡好端端坐着这,她着实吃了一惊,
“叶姑娘,你……你这是起死回生?……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
“见过谢夫人,此番是无奈之举,我服下的是毒药确实是自带解药,所以方可复生,”叶忆葡声音虚弱,收着气力,
谢夫人闻言陷入了沉思,片刻后自顾自恍然道,“这世上,原来真的有离天恨草……”
来不及探究她如何死而复生,谢大奶奶是个心善的,她忍不住问道,
“那你腹中的孩儿,不会受影响吧……”
叶忆葡闻言垂下了眼帘,想了想,倒也不必再隐瞒什么,可亦无法承认过多,
“我腹中没有孩子,”话一出口,谢大奶奶眼神倒是难掩震惊,她细细打量着叶忆葡,神色莫定。
女子未婚有孕在古代定然不光彩,叶忆葡自是不受她人眼光拘束,但仍觉得谢大奶奶的眼神过于奇怪,探究的意味着实是过于明显,倒让人有些不自在,可着实没料到的是,谢大奶奶所思所想竟是别处,
“难不成,是齐淮他逼你落掉了那孩子?”
谢大奶奶嘴唇抖动,情绪是显而易见的激动,她此刻联想颇丰,又想到叶忆葡服药假死,心头百感交集再抬眼已是眼内通红,
“那孩子不是齐淮的,对不对……那孩子是……二郎的?”
叶忆葡有些无奈,只好隐去别的部分,简而化之的告诉谢大奶奶她需要了解的事情,
“我与照虞之间原就是清白,什么都未发生,之前种种皆是……误会罢了,”再多的有关假孕的事,她倒也不会说了,她对姨母,虽说不清是情是怨,但最终叶忆葡还是记得那日她怀抱如母亲一般的温暖,终究她也不会和外人说姨母的不是。
叶忆葡简洁道,
“实不相瞒,我无意嫁高门,现今只求离开京城,天高海阔、凭自去留,此前假死也不过为躲开齐淮世子强纳我入府。”
谢大奶奶来不及松口气,便更为震惊于她的后半句,她一个如此身世低微的女子,竟然不肯进王府。
“那你当初何必……”谢大奶奶收住了原本要说的招惹二字,换成了,“要与他接触?”
“随心而为,”叶忆葡轻快的回道,面上依旧是怡然自得的模样,她心底想的却是,总不好说给谢大奶奶听我是见色起意吧,
她自是无法理解,叶忆葡宁愿一死也不肯接受齐淮这样天之骄子,但她对叶忆葡的认知已完全逆转,谢大奶奶仔细看了看叶忆葡,洒脱不羁是看不出的,她只敏锐得察觉到眼前人是个任性的,却是不利行于京中后宅,
之前还以为她左逢迎,有意在两位公子之中徘徊不定,实乃首鼠两端的攀恩小人,如今看来,确是误会她了,倒也是个奇女子,有些意趣在身上,虽自己看不懂可也明白了三分儿子对她为何如此痴心。
这样想着,谢大奶奶面上虽不显,心里倒对叶忆葡多了点高看,但更多的缘故是因着她心里有求于叶忆葡,自知并无可能像齐淮那般强行留她,肯定是要软语相商,请她去看一看谢照虞,
谁知还未等谢大奶奶开口,叶忆葡倒是主动问起了谢照虞,
“谢二公子他,如今可好了?”
这一问直接把谢大奶奶的眼泪给问了下来,悲的是儿子如今不省人事生死难料,喜的是叶忆葡还挂念着他,成全了她胸中一线希望,
“其实我已经来过碧栾山老者这里了,把这些日子我儿的脉书带给老者,原是要请她出山的,可她只给了我一包药,说服下这药后我儿会短暂醒来,只要在醒来时能够看见心上人,就此心病解了,自然不会再次昏迷。”
“于是我才多方打听,找到了你们那里……”谢大奶奶虽然已经知道叶忆葡一心离京,但又不得不求她回去,
“叶小姐,求你随我回去,救一救我的儿,只要你在服药时陪在他旁边,你有何想要的我谢府必尽全力满足……”谢大奶奶落了泪,只怕叶忆葡不肯答应,不能威逼,只剩下利诱了,却没想到叶忆葡却答应的直爽,
“谢夫人不必多言,我一直把谢照虞当做朋友,能够救他我自是义不容辞,只是……”
叶忆葡心底虽直觉谢照虞并非齐淮那般性情霸道,但也怕节外生枝,她只把话要说在前头,
“夫人,我一心去往北地谋求自在,恕我无法在贵府久留,若谢公子能醒,我便会即刻启程。”
谢大奶奶连忙应下,“好,无论日后如何,我保证你于谢府来去自由,若想离得彻底,势必得改名换姓,回去后我会给你准备新的路引。”
她是个爽快人自是处处为叶忆葡周到,眼前女子心怀远方能自愿跟自己回府已是为难她了,只要二郎能醒来,能不能留得住人便只看他自己了,
何况,谢大奶奶心底自有多方盘算,她对叶忆葡欣赏归欣赏,但现实来说,以叶忆葡的名声,若二郎醒来依旧痴心难改,非要强行娶她便更是难堪。
第41章
◎旧事重提◎
她自己要走总比留在谢府好一些,更遑论家里的谢伯爷十分厌弃叶忆葡,若她久留亦会生出事端……
叶忆葡低头微微怔神后,又抬头看向谢大奶奶,神色自若,不卑不亢,只是询问,
“谢公子的病……终究是因我而起,您不怪我?”
谢大奶奶倒是答的坦然,“我虽护子心切,可我亦知道,你们不过见了几面罢了,姑娘也并未设计痴缠,二郎却偏偏情深独许,终是个人的缘劫罢,”
她的眼神飘向远方,若有所思又像是意有所指,
“我们谢家出情种啊,可痴心太过终究不是好事,有道是一见佳人误终身,非佳人之过,乃痴心之过。”
谢大奶奶拍了拍叶忆葡的手背,“好孩子,你愿意冒险回京救他,我已是无限感激了……”
“快别这么说,”叶忆葡的眼中是诚挚的光,“我只随我的心。”
但在场的人也都明白,现在叶忆葡面对的确实是回头的冒险,毕竟她并没有让齐淮亲自见她入土,以齐淮的说一不二的个性,终未必能万全脱离,而叶忆葡不是个喜欢想太多的人,比起万无一失,她更偏向于随心所欲,
因为现在要救谢照虞,所以就要回到京城,就难免节外生枝,见死不救不是她能做得到的事情,既然帮谢照虞是发自心底想做的事,那便去做吧。
“齐淮那里,”叶忆葡思量着回京的事就难免想到了齐淮,心底酸痛,倒是不由得不狠心,
“我倒宁愿他从此认定我已死,这样也还他与我一个清净。”
“这……”谢大奶奶看着叶忆葡,倒也是没了办法,“在谢府内掩人耳目倒是容易,但我们已来这碧栾山,齐淮世子日后必定也会探访至此……”
影安低声道,“我倒是与寻秧是旧识,”
她心内已然有了成算,“请谢夫人明日照旧送小姐进去,我先行一步和寻秧解释一番。”
叶忆葡明白了影安的意思,点点头。
*
夜幕低垂,礼王府书房,明亮的烛光映照出一片肃穆。
礼王端坐案前,身姿依旧挺拔,那股威仪仿若天生,容颜虽经时光磨砺出几分苍老,却依旧可见当年的风华绝代、俊采飞扬,目光如炬,仍旧透出一股深邃的锐气,案上是一副已被多次折叠和铺开过的地图,一看便知在齐淮来前,礼王仍在忧心战事。
齐淮立在一旁,面色苍白,双手落寞的垂在身侧,神情消沉疲惫,礼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声音如沉雷骤响,
“齐淮,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礼王的眼中透出冷意,言辞间更是掷地有声,“还是你忘了,戎族已于西南宣战,狄族近日亦蠢蠢欲动,边境战事一触即发?”
他凝视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低声自语,“你未曾见过,狄族兵锋之猛,骑兵捷速如风,若不提前设防,很难一举破敌,”说罢,他指尖轻触地图,仿佛那片烟尘弥漫的草原已在眼前,那里是他的封地,亦是他数次征战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留给他血与火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