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小姐肯留下,我的病怕是能好得快些,咳咳……”他急急开口,反倒咳了起来,
听着谢照虞那几乎是哀哀挽留的声音,叶忆葡心中一阵动容,她低下头,眼中隐隐浮现一丝无奈,谢照虞虽然性情温和,但他的情感是如此炽热,她何德何能,竟让他情深至此,自己终究是无法回应他的深情的,
明明自己打算的是尽快启程,而他口中的留下又是多久呢,如何答应,如何拒绝?遥远的北地在等自己,可眼前人病弱哀怜,又怎忍心直接告诉他自己离开的心意已决呢,
正犹豫间,谢大奶奶早命人端来了细粥,为行方便叶忆葡连忙起身退到后边,趁机含糊的说着,
“谢公子,吃些东西吧,我就不便继续打扰你了,”
谢照虞察觉到了叶忆葡马上就要离去,他眼眸微抬,眉梢似染三分清愁,眼波却如秋水般盈盈生光,他探出手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只触碰到她挪开的手腕,他指尖冰凉,触感却细腻如青竹,
叶忆葡回头心头一抖,只看到他清澈的眸子中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情愫,就那样无力又不舍的抬着手,指尖在空中微动,是什么都抓不到却仍不愿放手的仓皇无措,“叶小姐,是要回去了吗?”
谢大奶奶不忍心看到二公子如此难过,忍不住出声,
“二郎,叶小姐她本已经离开了京城,独自远走他乡,听说了你的病,是专门为了你回来的,”
谢照虞闻言眼中忽的升起了几分希冀,但不知想起了什么,须臾间复又暗淡了下去,仍是病气沉沉,然个中的变化却是旁人察觉不到的,那先前萦绕周身的惶遽只在这短短一句话后全部退去了,
叶忆葡自然发现不到谢照虞的变化,她是觉得他可怜见的,一味在心底劝自己,长痛不如短痛,她相信谢照虞与齐淮不同,他一定会放她离开的,只是这一别,山高水阔,后会无期,若是记着她太辛苦,那就忘了她吧,
“既然你醒了,我也就放心了,”她启唇,正在斟酌着字句,告诉他自己打算离开京都去往北地,
似乎猜到了她要说的话一般,谢照虞缓缓收回手,像是不知该到哪里好一般,抚了抚搭在腰上的衾被,神情失落却撑着牵起嘴角,那一抹微弱的笑,夹杂在深沉的痛楚和病气中,带着几分入骨的温柔,
“方才的话,是在下唐突了,我的病能不能好且难说,”他的声音绵软中分明透出的事极力隐忍的哀伤,
叶忆葡垂首立在不远处,眼见他微微抬眸,目光掠过自己,复又低下,似带三分无意七分藏情,他声音低哑,带着微微喘息,却依旧一字一句清晰,“叶小姐最不喜束缚的,万不要因我为难。”
这是应下来的好机会,然后就可以直接转身告别了,却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更难开口,他那么期盼留下她却偏偏肯放她走,这比强求她还奏效,字字不是挽留,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挽留,叶忆葡这时才发觉自己,是这样的吃软不吃硬。
谢照虞垂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点点泪光,却遮不住他周身的黯然,整个人像易碎的瓷器,明明纤华无双,却又叫人不忍多看。
“我真没用,现今连送得你一程的力气也没有,”话语间似带着几分苦涩,说着轻咳了几声,抬手掩唇,原本显得有些倦怠的眸子却轻轻瞥了她一眼,似有些怨,更多的是无奈。
叶忆葡心头一紧,攥了攥手指,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只听他继续道,
“你不必为我挂心,病前我亲手做了蜜饯、桂花糖,倒一直没找到机会送你,便带上吧,权当……权当你来探我的谢礼。”他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分明,却比冬雪化时的第一缕春风还柔软,仅仅秋胜斋一聚,他便发觉了她的喜好。
叶忆葡咬紧牙关,别开脸去,只觉胸口像压了什么,闷得喘不过气来。
“谢公子,多有辜负,终究是我不好……”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角眉梢带着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肯接受的笑意,又含着浓得散不开的寂寥。
“罢了罢了,我这人素来体弱,自己又不知爱惜、多生妄念,怎能怪得到你呢。”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勉强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声却像雪地里掩着的枝头,轻轻一折,便断了。
第45章
◎行道难◎
“我这一生走来,只有病与痛作伴,如今惟愿看着你欢欢喜喜地走,若有余生,想起时心里也是慰藉……”他话未说完,忽而低低咳嗽起来,肩背微颤,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叶忆葡再也站不住了,几步走到榻前,“你别这样——”话未全出口,却见他忽然抬眸,眼中水光点点、轻喘微微,他柔声继续,
“叶小姐放心的去吧,别担心我,为了让你安心,我也得撑下去,”
他的声音逐渐微弱,却每一句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人心上,他分明只是在放她走,可那般隐忍克制的模样,反倒让她心软得几乎要落泪。
“其实啊,”他将手搭在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锦缎,仿佛无意一般道,“本以为来日方长,我还学做了几样甜食,唉,恐怕你这一走,可没机会尝了。”
那轻轻一声叹息却让人心里像被针刺一般,叶忆葡攥紧衣袖,只觉脚步沉重,明明已下定决心,却被他的每一句话牵绊得寸步难行。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刻意记住她的模样,“只盼……你记得,不论何时,我……咳咳,只想你能安好……”这一句仿佛将所有力气都耗尽,他闭了眼,仰靠在枕上,呼吸越发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意,那是因呼吸困难而生的病态潮红,
谢大奶奶见状立即扑倒在榻旁,滚滚泪珠落了下来,“你们一个、两个都偏要做这情种,可要我这做娘的如何承受……”
在谢大奶奶低低的哭声中,叶忆葡听见自己说,“我没说今天就走。”
话音未落,屋内一片静寂。
谢照虞睁开眼怔怔望着她,仿佛未曾听清,又像是在思索她话中的真假。他眼中原本黯淡的光彩,渐渐涌上一层温暖的亮色,随后低低一笑,像是怕惊动她般克制又柔和,“我怕,欠叶小姐的太多。”
叶忆葡低着头不答,心中是无法离开的焦灼,感情债,情难还,半晌才淡淡说道,
“那就快点好起来,让我尝了你的点心再走也不迟。”
“这般拖累你,倒教我惭愧。”楚楚可怜的人儿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柔弱得醉人,
“既如此,我必定尽快好起来,不让你多耽搁。到时候,若我做的甜点不好吃,叶小姐可千万别嫌弃。”
他的语气是引人歉疚的柔弱软糯,处处感受得到他的爱而不得,可又处处看得到他的成全放手,叶忆葡被他的话牵得心绪微乱,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拂袖退出了屋。
屋内的纱帘被放下,日光偏移,映着谢照虞面上半是明暗,他望着她的背影,眼中的温柔渐渐深了几分,瞥过谢大奶奶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面庞,谢照虞缓缓放松靠在软枕上,轻声自语,
“可怜也罢,不忍也罢……只要她能留下,便足够了。”
仿佛已耗尽了所有气力一般,他声细如丝,一起悄声蔓延还有那如丝如缕、不死不休的执念,游弋飘满一室,织就柔软无形的笼。
第二日一早,正是洗漱更衣的时间,齐淮已穿好天青色窄袖长跑,漆黑长发简单用银色发带束起,听下人通报有谢府的人来回话,他立即抬脚便往外头走去,一面走一面往手肘上套护臂,后头仆人拿着银白色轻甲跟在后头,原是昨晚回去后,齐淮便接到了礼王之命,要他三日内启程到北地入关口处的朝霞城大营参与训练新兵。
听完谢府下人的话,齐淮面上却并没有表情,只是沉默着让仆人为他穿上轻甲,穿好后便自顾自抬脚便离开,还是达海示意谢府下人可以离开了并给了打赏。
齐淮跌跌撞撞漫无目的的在府内走着,而今叶忆葡不治的信息,不过是在他几近麻木的心上累加麻木罢了,况且战事逼近,责任在身,他告诫自己,此身今后归属当属家国,现在他唯一该做的是打起精神,参与历练,若真到了礼王不得不出征的时候,自己能多帮上父亲一些。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幽兰苑,院中依旧是翠竹习习、凤尾森森,任是谁走进这里也会受静谧逍遥影响变得心境平和,可齐淮此刻的心境却与此生前面每一次踏进这里的心境都不同,或许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世人为何喜爱求神拜佛了,有苦难纾,转而求道。
推开靖室的门,晨光透过竹帘洒落,照在屋内的蒲团上,斑驳陆离中只有香炉依旧烟雾在缓缓升腾,青烟缭绕中礼王妃端坐窗前,一袭白衣似羽,仿若登仙。
齐淮甫一进门,便低声道,
“母亲,我……”百感交集,却不知先说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