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忐忑中,和方齐约定的日子到了。
王献在前天夜里突然被一道急诏叫走入宫,一直到今日天光大亮也没能回来,方确自醒来后就一直坐在院中等候着,脑子里什么想法也装不下。
院中的雪色渐渐消融,今日的阳光比以往都要盛,照在方确身上,却只让她越发的感到寒冷,这彻骨的冷意从脚心直窜上天灵盖,惹得她裹紧外裳,还是颤抖不止。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今天快要结束了。
宫内没有传来任何消息,王献就这么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男人踏进院子的时候,方确仍然痴坐在屋檐下,呆呆的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什么也没想。
他放轻了步子靠近她,遣退了一直静候在一旁的宝珠。
檐下只点了一盏油灯,天幕又一点一点沉下去,方确苍白的脸在微弱的灯火光中忽隐忽现,直到男人走到她的身前,她才迟迟抬起头来,眨了眨干涩的双眼。
王献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对着她弯了弯双眸,漆黑的瞳仁映衬着融融火光,眸色像是水波一般荡漾。
“怎么不进去等?外面不冷么?”
王献赢了。
方确大彻大悟过来,她垂下脸来,条件反射般的站起身,就要朝着室内走去,刚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人轻轻捏住。
皮肤相触间传来滚烫的温度,男人并没有强迫她,是她随时可以挣脱开的力度。
“妾想休息了。”
方确毫不留情的将手抽回来,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
“我们谈谈罢——”
男人的声音兀然传来,却像是被人无意间抛下的一个导火索,方确终于回过身,双眸中早已盈满了泪花。
“你们都骗我!”
方确单薄的身影在微弱的灯火中摇曳,仿佛一颗被风摧残着,随时就要弯折的水葱。
“你们都骗我!!”
女人嘶吼着喊出声来,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眼泪不要钱一般大颗大颗落下,这一刻,她再也忍受不住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孩子已经没了!你当初抛下我时可有想过我们会变成现如今这样么?!都是你害的!”
方确冲上前去,双手死死的抓住王献的衣襟,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第28章 永失所爱
王献至始至终都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的听她哭诉,或许,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安慰办法。
他确实于方确有愧, 这辈子也偿还不清了。
怀里的哭声渐渐弱了, 变成了小声的啜泣,王献一下又一下抚着方确单薄的背脊,见她哭的满脸通红,眼睛都快睁不开,心疼的蹙起了眉头,弯下腰将她抱起来, 朝着床榻走去。
将女人放在柔软的床褥间, 王献便起身离开了。
次日,趁着时候尚早,王献去买了一袋榛子酥回来,小心翼翼的走进院中, 想要给方确一个惊喜。
却不料,方确早就醒了。
女人静静站在房门口, 清晨的薄光沾着雾气湿了她的眉睫, 显得那双小鹿一般的眼睛愈发的空洞无神。
“我要同你和离。”
方确的声音沙哑, 还有些轻微的发颤,语气却无比的坚定。
王献有些惊愕的抬眼, 却只瞧见女人清瘦的背影。
不等王献反应, 方确快走几步进了内间, 将藏在首饰盒里的账册拿出来, 丢在王献面前, 咽了一口唾沫,勉强平复了情绪, 耐着性子重复道。
“我要同你和离。”
本就不厚的账册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摊开来,王献轻轻蹙眉,俯身将账册捡了起来,拿在手里。
在看清上面的字之后,男人呼吸一滞,声音中带了些不可置信。
“是……你换的?”
方确不置可否,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迎上王献投来的目光,定定道:“是。”
王献捏着账册的手缓缓垂下,女人的神色淡漠,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就这么沉默了半晌,见男人迟迟没有动作,方确便再一次转身回房,拿出一纸和离书来,伸到了王献面前。
“我什么都不跟你要,你收下这个,放我回家,从此以后,生死各不相干。”
话音落下,方确伸着胳膊举了很久,可面前的人却全然没有接下的意思。
她终于等的不耐烦,刚想开口,抬起头,却只瞧见男人通红的双眼。
王献居然哭了。
还不等方确反应,王献便将那纸和离书拿过来,一把撕碎了。
“你当我这王府是说进就进,说出就出的吗?!”
男人咬着牙关,也没再管方确要说什么,愤愤然甩下一句话便拂袖离去。
“给我看好太子妃,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能放她走出这道院门!”
乾定二十一年腊月,在冬末和春初交替的日子,方确被王献囚在了太子府里,彻底和外界失去了一切的联系。
那天之后,王献整整半月有余都没再来看过她,方确失去了自由,每天都只能在小院子里打转,虽然没有缺衣少食,但仍然令她觉得难受。
她想方设法的贿赂下人帮她送信,但是都失败了,没有人敢帮助她。
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方确却像是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被人勉强堵住破口,可仍然还是不受控制的瘪了下去。
终于,在院子里的树枝已经冒出新芽的时候,王献开始频繁出入她的院子。
目的自不必说,在日复一日的索取求爱当中,方确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她拜托宝珠每日带避子汤来,背着王献偷偷喝。
每到夜深人静,一切波澜终于平息之时,她开始习惯偏过头观察枕边的人。
王献的眼窝深邃,鼻梁也生的笔挺,眼尾上扬,所以平日里看人总是会显得无比的深情。
为何他们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呢?
为什么一个人会变得这样快?
为什么王献不愿意放她走?
他真的……爱她吗?
方确总是想不明白,每每当她想到这些的时候,肚子总是绞痛。
她不想再思考这些艰涩难懂的问题了。
王献一直找她,她就一直喝避子汤,直到一次行房事时,终于出现了问题。
她疼的直冒汗,实在是忍受不住,刚想把王献从身上推开,却只感觉到伏在身上的人动作一顿,缓缓退了出去。
视线逐渐模糊,方确死死的咬住下嘴唇,在听见男人急切的呼唤御医的声音之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只看见了王献憔悴的脸。
男人神色恍惚,用宽大的手紧紧捏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突然离开。
她想到这儿就想笑,勉强扯了扯嘴角,见她笑了,王献也跟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她是头一次觉得罩在血管上的手那样的冰冷。
终于,她看着他,问出了那个她一直好奇的问题。
“王献,为什么不肯……放我自由?”
方确最近瘦了很多很多,以前的衣裳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王献一错不错的盯着她看,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眶突然湿润了。
男人垂下头哽咽了半晌,捏着方确的手开始莫名的颤抖。
王献宽大的身躯快速的缩了下去,像是被烈日逐渐烤干的枯木,牙关隐隐约约挤出几句碎语呢喃。
“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窗外的树枝已经长出了新叶,太阳的光影一圈一圈的落在上面,又随着风掉下窗台。
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长秋寺的合欢树长的还好吗?
方确在王献的呜咽声中一点又一点费劲的想着,像是要把嫁给王献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都扒干净。
在阳光又一次掉下窗台的时候,方确突然轻轻笑了笑。
她缓缓伸出手,抚上王献微乱的发梢。
“我以灵魂起誓。”
“诅咒你……永失所爱。”
一口气咽下,方确缓缓闭上了眼,离去时,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方确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上水面一般,她猛的睁开眼,大口的呼吸着,在一片模糊中,她先看见了方齐白色的身影。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视线也像被洗干净了一般,逐渐清晰起来,方确勉强稳住了呼吸,撑着胳膊从床上艰难的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