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祁彻底慌了,朝时榆的背影伸手喊道:“阿榆危险,快回来!我就是阿初啊,我们在渤雲河的河边,你救了我,我们还一起抓鱼,你忘了吗……”
可无论他怎么喊,那道倩影始终不肯回头,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
“阿榆回来!”
闻祁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云帐,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白檀熏香,屋子静得落针可闻。他眼珠微动,便见床沿上坐着诸葛追,面色显得十分凝重。
他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在往他身上某处穴位上扎下去,身后站着忧心忡忡的崔伯。
见他醒来,崔伯老泪纵横地唤了声“王爷”,紧接着哽咽不能语。
诸葛追略微烦躁道:“莫哭,人暂时死不了。”
崔伯生怕搅扰诸葛追救人,忙揩干眼泪,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闻祁虽醒,意识却是昏昏沉沉,一时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诸葛追几针下去,他便再次陷入迷糊中。
隐约听见诸葛追说:“放心,他人已经醒转,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不能再受刺激,这几针可以让他昏睡几日,以便他养伤。”
崔伯连连致谢,似是二人退了出去,屋中再次陷入寂静中。
不知不觉,闻祁彻底昏睡过去。
第48章 章48 后悔
这日, 崔七照常进屋喂药,甫一推门,却见闻祁不知何时醒来, 兀自靠在床榻上。
崔七吓了一大跳, 忙上前半跪在地上行礼:“王爷,您醒了。”
闻祁点头“嗯”了一声, 竟朝他伸手。
崔七愣愣地看着闻祁的手, 不明所以。
闻祁蹙眉,问道:“不是给我的?”目光盯着他手里的药。
“是, 是给王爷的。”
崔七忙起身恭敬地将药递到闻祁手上。
闻祁接过药喝了起来, 崔七目光古怪地瞧着闻祁,但见他面色如常,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心里不由得暗暗惊奇, 又暗暗高兴。
惊奇王爷明明因为时姑娘的死呕血昏迷良久, 醒来竟丝毫不见悲伤。
高兴的是终于不用担心王爷受不了打击,加重伤情。
喝完药,闻祁将空碗递给他,顺便问道:“阿榆回来了吗?”
崔七懵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王爷这语气,似乎以为时姑娘还在世?
没待他回答,闻祁温柔的笑了下,“是我糊涂了, 阿榆去东陵湖赏荷,怕是还没回来,她一向贪玩, 你们先不要打扰她,等她玩够了自然会回来的。”
崔七心里一阵难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王爷这情状怕是受打击过度,得了失心疯。
鼻腔了顿时酸涩无比,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王爷,时姑娘不会回来了,她,她已经死了。”
闻祁笑容僵住,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慢慢裂开
片刻后,大手一挥,将搁在一旁的空碗扫在地上。
咔嚓一声,空碗碎成几瓣。
闻祁暴起,一把拽过崔七的衣领,将他拧到跟前,一向镇定自若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崔七,大声喝道:“胡说八道!阿榆还等着嫁给我,她说过要和我白头偕老,又怎么会死……”
崔伯和诸葛追已经闻声闯进来,听见闻祁的话二人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
诸葛追抢着上前取出银针就要给闻祁下针。
闻祁一把推开崔七,,转而扣住诸葛追的手腕,点漆的眸子紧盯着诸葛追问:“你骗我的对不对?阿榆没死。”
诸葛追的手腕被他那么一拿,好似铁钳扎进肉里,疼得五指不自觉地张开,银针落在地上。
他对上闻祈的眼睛,见他双眸猩红如血,宛若着魔,只要他的回答不是闻祈想要的答案,似乎闻祈就能吃了他一样。
诸葛追只好强笑着点头道:“她很好,你不用担心,只是她不想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说是等你身体养好了才能去见她。”
闻祁这才放开手,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跌跌后退到床边坐下,虎口掐着额角,似乎有些痛苦。
过了会儿,他慢慢抬起头来,神色已然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望着诸葛追笑道:“你说的对,等我好了再去见她,她一向担心我的身体,见我这幅模样怕是又该生气了。”
说完,竟乖顺地躺下。
诸葛追见闻祁如此听话,知道这是人受到巨大打击,后出现的神智错乱,心里只觉一阵酸涩,闻祈曾是那般骄傲的人啊,万万没想到会因为一个女人,变成这幅模样。
他在闻祈身上昏睡穴上落了几针。
屋中很快恢复寂静。
诸葛追、崔七、崔伯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神里看见了巨大的隐忧。
又过几日,闻祁再次醒来,这次他身子恢复得已经能下床,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脸颊也消瘦得凹下去几分。
诸葛追、崔七、崔伯、长丰俱是担忧地看着他。
闻祁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头,目光微微呆滞,过了好半晌,才道:“她停在哪儿?”
众人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心又跟着提起。
此前他们还以为王爷因为受刺激过度,得了失心疯,不肯面对时姑娘的死。如今听他问起“时姑娘停在哪儿”,看来神志已经恢复。
只是他们又怕闻祁见时姑娘,毕竟时姑娘那模样任谁瞧了都受不了,尤其闻祁现在还受着重伤,再也经不起任何情绪波动,他们怕闻祁见了,徒增伤悲,牵动病情。
崔伯轻声道:“时姑娘遗体已经被安置好了,王爷不必担心。”
闻祁唰地一记眼刀扫过来,阴沉沉地盯着崔伯,继续问道:“她在哪儿?”
崔伯心头一凛,他是看着王爷长大的,可以说如亲如父,这还是第一次被王爷用这样冷戾的眼神盯着,显然是动了真气。
他原是想着王爷的伤好不容易才见好,还是先不要见时姑娘遗体为妙,瞧他这架势,恐怕不看上一眼是不会死心的,崔伯暗暗叹息,道:“在冰窖。”
正值仲夏,天气炎热,时榆的尸首原本已在水中泡得面目全非,为了保存遗体,崔伯早已命人将遗体存放在后院的冰窖里,以防遗体继续腐烂。
冰窖门外。
崔伯心知这种时候,陪去的人越少越好,于是只让崔七陪着闻祁下窖,他们则在外面守候。
崔七跟着闻祁,甫一下窖,便觉丝丝凉意扑面而来,其中还掺杂着一股若有若无腐朽腥臭气息。
越走进深处,腥臭气息越浓郁,直搅得人胃中想作呕。
崔七闭气不敢大口呼吸,忧心忡忡地瞧了闻祁的背影一眼。
闻祁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也十分沉稳,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崔七稍稍松下一口气。
很快,他们看见了冰床,晶莹透亮的冰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身着石榴裙,脸覆白绢。
闻祁猛地顿住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人。
崔七想起时姑娘被打捞上来时,全身浮肿,肿大如球,面目早已全非,甚是可怖,这才命人在时姑娘脸上搭了一块帕子。
如今已过了两旬,虽有冰窖防腐,但毕竟尸身毁损严重,只怕眼下更加惨不忍睹。
他怕王爷看了再受打击,小声劝道:“王爷,远远看一眼罢了。”
闻祁犹若未闻,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冰床旁边。
崔七不敢跟得太近,退到一旁守着。
闻祁的目光从时榆的头发上慢慢横扫而过,落在她的鞋袜上。
又从脚上慢慢地回扫到她的头上,满头珠翠已然不见,发髻也已凌乱。
与此同时,脑海里一瞬间闪过那日时榆穿着这身衣裙,在他面前巧笑嫣然的样子。
心里忽地一阵刺痛,顿时生出巨大的自责和后悔来。
他当时就该陪她一起去的。
不,他就不该让她去赴约,不该想着先处理好政事,不该松开她的手,更不该放任那些女人接近她……
千不该,万不该,他就不该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的……
都是他不好。
心口一阵阵绞痛,翻江倒海,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强忍着心痛缓缓抬起手,颤抖着向时榆的脸伸去,伸到一半倏然握拳顿住。
咬了咬牙,迅速捏住帕子的一角,
屏住呼吸,慢慢揭开。
绢帕下,慢慢露出一张苍白难辨的肿脸。
触目惊心。
崔七一直留意着闻祁的神色,见他面色一变,突然一口鲜血吐在地上,立即一个纵身奔过去,搀扶住闻祁。
“王爷!”
闻祁只觉眼前一阵金星乱迸,耳朵也跟着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