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被公主强娶后_垚先生【完结】(96)

  芙雪看了一眼地上的翡翠耳坠,冷着面,强行将孩子抢夺了过来。

  宋嫂绝望地看了一眼陈妃,她彼时正靠着佛座闭目休息,睫毛微微颤抖着,必是将此情此景尽数听在耳中。

  过了不久,宋嫂回味起来一件事,意识到她们终究是一类人,心肠比常人硬上一些。

  陈妃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仿佛这一切并不关她的事。

  宋嫂黯然伤神,又望了一眼自己可怜的孩子,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泪痕,眸中不再有刚才的卑微与凄苦,射出彻骨的冷意来,她抱起自己的孩子,朝芙雪与李炙啐了一口,“不愁衣食之人果然忘恩负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越是身在高位的人越在乎自己的利益。因为,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宋嫂的那句近乎绝望后的怒吼沉在韩耕耘心里,被他牢牢记住了,而这也是他此时此刻想要对眼前的人大声说出来的。

  你们这些人,好想永远没有心。

  元智法师为救人而死,你们无动于动,宋嫂与孩子眼看就要饿死在乡野,你们也可以熟视无睹。

  你们……当真是忘恩负义!

  韩耕耘胸口剧烈起伏,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扳住,二弟韩寄渔的声音平静传来:“大哥,不要被不相干的人扰了心神。师父死了,我们该回家乡去了。”

  不相干吗?

  呵,对啊,从此一别,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这些人了。

  韩寄渔将原本挂在烛木架子上二人的衣服抽了下来,递给韩耕耘,“大哥,穿好了,我们焚化师父尸身,把他的骨灰带回青龙塔。”

  韩耕耘瞧了一眼神色阴郁却沉醉冷静的韩寄渔,愣愣点了点头。

  宋嫂缓缓向佛寺外倒退,她的眼睛始终挂在陈妃身上,走了一段,她突然撇过头,朝着外边大声喊:“你们啊别放过这条大鱼,她必是城内某位富商的妻小,要是以她为要挟,向城里那些冷血的老爷讨要吃食,想必一定比和尚要得多!”

  此话在佛寺内闻之顿觉刺耳,在佛寺外更如惊雷落地,流民们一个个聚集过来,目露精光,如饿狼扑食渐渐将佛寺围了起来。

  李炙咬牙切齿,“贱民!我才不会落到你们手里!”

  芙雪将孩子放到陈妃腕中,低下身子,与她轻声商议着什么。

  陈妃朝李炙招了招手,李炙很快在陈妃面前蹲下,陈妃道:“炙儿,拿上这个东西,进雍州城找孟大人!这些人要什么,你就让孟大人给他们。”陈妃将玉牌之类的东西塞到了李炙的腰带中。

  李炙抬步想要往外走,却被众人拦住。

  “不成!小娃娃不能走,东西拿来,我派我们自己人去!”

  “痴人说梦!我母妃的东西谁都不配拿!”李炙直挺挺地立在那里,黑眸点点。

  韩耕耘摇头。

  李炙未免太过天真,别说是他不愿意将母亲的东西交给他人。对方的意图是以妻小做要挟,妻与子,同样重要,任何可以作胁迫之用的人他们必然不会放过!

  这些人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人群中,韩耕耘看到了那群原本跟在马车之后的“尾巴”。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转头看向怀抱着婴儿的贵妇,一时也没刚才那般气愤不平,觉得他们也不过是身处险境之人,也有着无奈,想到这,不由得脚下踟蹰。

  韩寄渔再次推了他一把,他回过神,见二弟沉着脸,对佛寺内的剑拔弩张仿若不闻,淡淡吩咐:“大哥,帮我把师父的尸身搬到外面去焚烧!”

  “好。”韩耕耘嘴中应着,目光还在往另外一边瞟,他颠了颠背后的篓筐,感受到张霁沉甸甸的小身体蜷缩在里边,一动不动,大概又是睡着了。

  韩寄渔将袈裟四个角仔仔细细掖平,抬起头,朝韩耕耘使了个眼色,便去抬起元智法师的脚。

  韩耕耘小心翼翼捧起元智法师的头,因二人还是孩童,气力上到底微弱,他感觉自己的背脊紧紧绷起,僵硬得似要绷断一般,咬着牙坚持下来,将元智法师的尸身一点点挪出佛寺。

  挡在佛寺门前的流民给兄弟两人让出了一条道,不少人在默默给元智法师行佛礼,下一刻,他们又记起了自己干瘪的肚子与宋嫂残忍的提议,出于求生的本能,很快就又将佛寺的门拥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概是逃不掉了?

  韩耕耘斜眼观察着佛寺内的情形。李炙热如盯着一个叛徒般盯着他,睨着他的一举一动。

  韩耕耘朝着众人道:“我去!”

  那群人看向他,脸上的神情并不十分信任。

  李炙一字一顿道:“小乞丐,你更加不配拿我母妃的东西!”

  韩耕耘叹了口气。

  可笑自己竟可怜起半刻之前还在鄙夷的权贵!眼下明明还有两个弟弟要他照顾,他又何必去担心其他人?

  想到此处,他抬起头,让冬日里的风吹散自己烦絮的忧思,默默配合着二弟,将元智法师的尸身架在柴火之上。

  元智法师卧着的地方,原本是用来熬制施舍的米粥的空地,如今却被用来以佛家仪制,焚化他的尸身。二弟打算带着法师的骨灰回到他出家的青龙塔,也就是三兄弟的家乡。

  韩寄渔摩擦火石,擦出青紫色的光亮,很快让元智法师的尸身陷入滔天业火中。火的在他的黑眸里燃烧,他脸上的生气也被一丝丝抽走,仿佛灵魂也一飞冲天,随着这股青烟跟随元智法师而去。

  这团火自此烧在了韩寄渔的心中,火灭了,身躯也跟着合上了心门,至死,他都没有再提起过雍州城发生的一切。

  一个字也没有,元智法师这四个字再也没有在韩寄渔的口中出现过,但几乎可以肯定,他从未忘记过,因为十多年后,他追随法师的道,出了家,游历四方。

  当然,这是很多年后的后话。

  元智法师的尸身焚化后,成了一小堆骨灰与舍利。韩寄渔扒了一些灰烬出来,装在原本装药的罐子里,袖子一包,藏到了怀中。

  韩寄渔抬头,瞧见自己的大哥又心不在焉往佛寺里看,知他还是放心不下那一行人,便道:“大哥,师父剩下的骨灰我会找地方埋起来,立个碑。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里边那群人,就骑上马,去城里找什么孟大人来救。张霁我来照顾。”

  “可是……”面对韩寄渔一针见血的言论,他这个做大哥的羞愧地低下了头。相较于素昧平生之人的性命,他理应更担心自己手足的安危,但心不是秤砣,孰轻孰重,并不是他能左右便可趁势而为的。

  因为那毕竟是四条人命啊!

  韩耕耘默默将竹篓放到地上,揉了一把张霁根根竖起却又柔软异常的头发,“二弟,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去就回来!”

  “可你不会骑马。”

  “我见人骑过,想法子总能克服的。”

  “好,我在这里等你,早去早回。”

  韩耕耘点点头,朝着佛堂内最后尝试了一次,喊道:“我在问你一次,你愿意把东西交给我,让我替你去捎这个信”

  李炙脸色黑沉,面对不肯定退让的流民,他终是低下了高傲的头,拳头紧紧握紧,取下腰间的玉牌,朝韩耕耘丢了过去。

  “雍州刺史,孟何光!”李炙大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韩耕耘接过玉牌,奔向三马并立的马车,待他看到游荡的游民正在掠夺马车上的辎重,并在解开马嘴中的辔绳,他心中大喊不妙。

  他们这是要杀马取食!

  韩耕耘随手捡起地上的碎石,朝他们背后扔了过去,流民们散作一团,恶狠狠地瞪视着他。他抬起手,用口中呼出的热气暖着拳头,手指没那么僵硬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准备把握时机。

  韩耕耘跑过去,夺过缰绳,踩上马镫,因马术不精,马鞒又是成人的高度,他跨过马鞍的一脚大腿内侧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感觉大腿内侧起了淤青,但他不敢停下动作,夹紧马腹,扯起辔绳,让马匹奔跑了起来。

  “让开,让我去城内捎个信,好让他们送吃的过来!”

  **之马四蹄飞扬,一骑绝尘,小径两旁树枝不断抽打着他的脸,割出一道道血口子。他很快就将众人甩在了后面,景色不断在两侧飞快转换,雍州城越来越近了。

  真是一匹良驹啊,如此温顺,四肢又如此强劲有力,奔行如一阵风,掠过山川险阻!

  韩耕耘奔跑了很久,总算来到雍州城下,此刻,他大腿内侧已都酸痛不止,肱骨也是麻木僵硬,试着舒展身躯,发现已经直不起背来。

  他匍匐在马背上,朝着紧闭城门之上的城垛士兵呼喊,“快开门,我有人命关天的事找雍州城孟大人。”

  城楼之上传来鄙夷呵斥:“滚开,小叫花!我等受命,严守雍州城阍紧闭,不让乱民进入!”

  韩耕耘脑中轰的一下炸开。

  这可如何是好?

  他怎么就忘了雍州城并不欢迎荒灾之下的流民,而他,一身污秽,破衣破衫,在他们眼中就是下贱的乞丐!眼下,他又如何能进城去,去见上那高高在上的雍州刺史孟何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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