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_末雨【完结】(106)

  他想了想,还是去卢湛那儿再确认一遍。

  “大人肯定是给裴都尉气着了才乱说的,桃儿比属下小一岁,今年都十六了,怎可能是他的女儿。”

  卢湛此番受罪虽未伤筋骨,却也得静养好几日才能下床。元琅突然进来,他吓得连忙起身,一使劲,伤口又渗出不少血。

  元琅让他睡好,可太子面前他趴着,于礼不合,总还是有些不自在。

  “你这伤恐难长途跋涉,今年是回不去了,给你叔父去信了吗?”

  卢湛点点头,忽地想起一事,他指了指案台上的锦袋。

  “殿下上回给的钱,属下怕裴大人不肯要,便买了东西给桃儿。但刚才裴大人送了那包东西过来,差不多就是属下花的那个数,他兴许是知道了。”

  元琅一愣:“安之方才来过?”

  “嗯,王功曹领着进来的。”

  却没去见他。

  卢湛见太子神色颓然,小心翼翼道:“那这钱……”

  “你留着吧,也算你不白挨这一顿打。”

  “谢殿下赏赐。”

  卢湛身子一扭,腰臀又是一阵生疼。

  就这点钱,哪值得足足二十板?

  但细一想,他将那拶子从桃儿手上取下来,提劲折断,桃儿泪汪汪地拉着他,嘴里黏糊糊地叫他。

  自上回他嘴瓢找裴晏讨债,桃儿就再也没给他好脸。

  门不让进,东西也不给吃,还当着他的面给那条上门讨饭的野狗喂吃的。

  这下……应该不生他气了吧。

  想想好像也不亏。

  不就是二十板吗?他皮糙肉厚,受得住。

  卢湛抿抿嘴,转眸才想起太子还没走,且正盯着自己,一紧张,脸上更烫了。

  “你歇着吧,我让太医令再来给你看看。”

  元琅并未多问,起身便出去了。

  卢湛松了口气,瞥看一旁炭盆,都怪炭火太旺,闷得浑身燥热。

  他想了想,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拿起长刀戳开窗户,又爬回来浇了一大壶水在炭盆上。

  白烟乍起,热油飞溅,云英呛得咳个不停。

  宋平蹙眉从她手里接过勺:“还是我来,你去屋里陪妙音,一会儿就好。”

  云英撇着嘴倚在旁边没走。

  他们这一屋子人,属程七手艺最好,他若在便是他掌勺,他不在就宋平来做,她和妙音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等着饭来张口。

  陆三一回来,连衣裳都不要她洗了,还美其名曰,妙音就从不洗衣做饭,人家享的福她也得享。

  她简直快闲疯了。

  宋平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真答应陆三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云英眉头一紧:“没有。”

  “那你可早些与他说清楚,我看他与程七去鄮县,可不光是要采买年货的。”

  云英看着锅里翻动的鱼尾,默不作声。

  宋平倒进料汁,锅里总算不吵了了,不多时,鱼香溢出,他把锅里的东西都倒进瓦罐里,添上水,改放到小炭炉上闷煮。

  “陆三他从小就惦记着要夫唱妇随,儿孙满堂,我做不到,两样都做不到。他很好,可我不喜欢。他就是惦记得太久,生了魔怔,等他兴奋劲过了,说不定就先烦我了。”

  云英咽了咽。

  “他现在在兴头上,我不想他难过,反正我也没有户籍,他想办就办呗。横竖也就是换身衣服一家人坐着吃个饭,不费事的。”

  宋平叹了声,走到云英面前:“云娘,你是不是还……”

  “不是。”

  宋平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她的脸:“我说什么了,你就不是。”

  “不是。什么都不是。”

  云英背过身闪躲。

  她不想提,宋平也不勉强:“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我没什么好想的,男人嘛,多一个少一个,多大事。我就想找些事做。”

  “你想做什么?”

  她踱步犹豫,这些话她憋了许久,不敢与陆三讲,也不敢自己想。

  “我也不知道。平哥,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我只知道,村里那些寡妇做的生计我做不来,也不喜欢。过去白姨教的那些,在这儿都用不上了。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们不会明白,可我……我竟然是有些想念殿下的……”

  宋平眸光微动,他想起白凤,想起当初在山间遥看着云英被元昊的人带进那废寺的观音殿里,双拳不由得攥紧。

  云英看着瓦罐里翻滚的鱼汤,没注意身后动静。

  “若论真心,殿下待我也不错,不是吗?我说要留在江州,他便应了,我说要元昊听我的,他也应了。他予我权柄,允我便宜行事,就连……”

  就连元昊拿着证据告她的状,刘舜也认下了她信口胡诌的话。

  她喜欢折腾人,管爱财者要钱,找贪权者分权,凭的也都是刘舜借她的势。白姨教她那些操纵人心的计俩,她会是会了,可真当用时,面对那些生来贵胄的老狐狸,也不是一开始就无往不利的。

  都是刘舜一点点教她。

  在信里教,在床上教。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阿爷长什么模样,但刘舜待她,可比对他那亲儿子好多了。

  小时候陆三吓唬她,说女子的贞洁比命还重要,若被人占去了,一辈子就都得跟着那人了。当初若将她从屠刀下救出来的不是宋平而是刘舜,她若没有这两个兄弟,她或许真的会一辈子都跟着他。

  “人就是这样的,你看那些神仙菩萨,得道登仙后有几个还记得凡人的苦?穷人家在庙里观里天天拜,扬州这一带,家家户户靠海为生,每个村都拜着不同的菩萨,信什么的都有,可大浪来了,该死还是死。”

  宋平将云英的身子转过来,握着她双肩,认真地说:“他让你手握权柄,将你捧上高位,你陡然落下来了,心里头没着落是当然的。你不是惦记他,你只是惦记那生杀予夺的权力。”

  云英微微瞠目,她望着宋平,眼底被瓦罐的热气蒸得潮湿。

  她抱紧他,将头埋进他胸口,就像当初她游出那条满是尸骸秽物的水道后一样。

  他们分开了许多年,但这安心的感觉还是没有变。

  宋平轻拍着她的后背,默了会儿,她忽地瓮声说:“我知道了。”

  “什么?”

  云英推开他,眉眼带着笑。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宋平追出两步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去磨赵二哥,让他带我出海去!”

  请不动就求,求不动就逼,磨死人不要命的法子,她多了去了。

  也不是一定要靠谁的。

  她朗笑着跑远:“等我学会怎么开海船了,你们几个,都跟我混饭吃!”

  瓦罐里的汤滚出来,宋平赶忙回身又添了些水,静了会儿,止不住地笑,边笑边摇头。

  陆三这小子,路还长得很呐。

  寒风一吹,陆三打了个喷嚏。他三两口吃完饼,催着程七陪他再回头去东街。

  程七愁死了。

  扬州富庶,但鄮县不大,城里就那么几家铺子,来来回回逛了三四天,挑来拣去,他当初陪楼里那些要嫁人的小娘子们办嫁妆都没这么折腾的。

  老铁树开花,实在难伺候。

  “三爷,你有没有想过,娘子可能不喜欢这些?”

  陆三知道他想说什么,横一眼过去:“闭嘴,别跟我提那家伙啊。”

  程七赶忙摆手道:“不提不提,我是说,之前没有……那家伙的时候,娘子也总跟静儿她们说,嫁人就是换个地方当牛做马,人家不止养你一匹马,你却只能有一个主人,还会被嫌是旁人骑过的。别惦记着嫁人,没好下场的。”

  静儿可听她的话了,任他软磨硬泡,纵是在床上最快活的时候,也不松口。

  “我这不是怕你逼太紧,娘子一不高兴,你连碰都碰不着了么?”程七总结道。

  “我是只有那点出息的人吗?”

  陆三说着,脸色也沉下来:“那都是小时候给吓的。”

  没到京城前,他和宋九也就是皮实些的浑小子,不会什么拳脚功夫,全凭豁出去的那股劲。他们仙人跳,也不敢朝真正的大户下手,就怕送羊入虎口,救不出来。

  那时候她还有些木木地,总记着自己是待宰的牲口,时常没个避讳,在河里洗完澡,光溜溜地就出来了。

  他们大她几岁,早就长齐毛了。他从第一眼起就喜欢她,眼看着那一马平川渐渐高耸,梦里一摇一晃全是难以启齿的念想。

  他吓唬她,说若被那些糟老头子占了便宜,以后就嫁不上好人家,一辈子都要被夫家嫌弃,当牛做马,累死累活。

  他是希望她在里头别傻等着,她力气不小,若努力闹腾,也算给他们争取些时间。但他当时嘴笨,也只会说这些从小听隔壁老婆子叨叨的废话。

  可她却把话听反了。

  不等他们冲进去,她已经把人杀了,下体剁得稀烂,泪汪汪地说她被糟蹋了,以后过不上好日子了,她不嫁人,要一辈子跟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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