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_末雨【完结】(118)

  云英心说谁知道你小子干完这么多活还有这么好精神!过去养过那么多丫头加起来都没你能折腾。

  “那这就是我今日教你的。下回记得先要甜头,活做一半,留些筹码好收账。”

  云英笑着刮去他鼻尖的泥渍:“人强你弱,活都干完了,我就是反悔,你有辙吗?”

  一个弱字戳中软肋,宋朗二话不说便扑上来,硬顶着跟她角抵。

  云英猝不及防,用力拽了两下没甩掉,腰一扭,又拧到痛处,踉跄两步后背磕在树干上。

  她故意吃痛地叫出声,宋朗这才松手。

  “云姨一把年纪了,还想多活几年,你给我消停些。”

  “你不是比三哥还小吗?”宋朗嘟囔道,“女人就是娇弱,没意思。”

  “孰强孰弱是靠你这身蛮力吗?你的好三哥听谁的?”

  “那是他裤裆硬,耳根软!我才不会像他那样!”

  云英失笑:“这话等你裤裆能硬了再说。”

  宋朗梗着脖子还想争辩,却被人抢了先。

  “等他裤裆能硬了,怕是追着撵着都赶不走,这男人就跟狗一样,哪有尝过肉了不惦记的。”

  云英回头见赵婆子提着竹篓站在土坡上,她打发宋朗先回去叫他阿爷起来做饭,整理好衣衫起身迎上去。

  “嬷嬷找我有事?”

  赵婆子点头:“钱唐来了风声说朝廷要招安,只要是个男人,出过海识水性,甭管过去从哪儿来,一律重新编户入籍。这村里头平日藏着掖着的都上鄮县去观望了,你家这几位郎君可要去?”

  云英眉间微蹙:“寻常良籍就能卖个好价钱了,丁籍更是送钱都要寻对门路。这天底下哪有白得的便宜,这般不挑,准没好事,搞不好是阎王殿前点卯呢。嬷嬷可千万别凑这热闹。”

  “算我没白疼你。”赵婆子眯眼笑道,“陆郎君呢?好些日子没见着人了。”

  云英转眸道:“我还当嬷嬷是来找我的。”

  赵婆子笑了笑:“你上回说要跟老二出海的,他明日就要去,你收拾收拾,卯时在小湾口等着。”

  赵婆子见云英犹豫,又说过段日子那点卯的官来了,保不齐有什么变数,最好在家里多待些日子,错过这回,怕是得等入夏了。

  云英虽答应了陆三去哪儿都带着他,但这几日又着实被宋朗烦得头疼,一咬牙便应了下来。

  大不了回来了再哄哄。

  男人嘛,好哄得很。

  翌日天还未亮,云英便坐上了船。

  她昨夜本想与宋平谈一谈,可刚吃过晚饭,宋平就已经躲在后厨又喝上了。想来还是陆三演得太差,没瞒过宋平,那夜她们在屋子里的话让他听了去。

  妙音说自己不是想回去当金尊玉贵的谢家娘子,可她既然放不下忘不掉那些气节名声,这些话听在旁人心里,不过都是覆水难收破罐破摔的自我安慰罢了。

  更何况是枕边人。

  烟波浩淼淡月色,船身随波荡着,不多时,水天之际隐约可见一线金光。

  “今天是个好日头。”

  赵家老五走上甲板,他是赵婆子最小的儿子,只比宋朗大六七岁,云英头回见时也不禁暗叹这赵婆子可真能生。

  他拉着根麻绳在铜柱上栓牢,瞥了眼云英:“二哥说你想学,那你自己看好了,我可不教第二回 。”

  “这是要做什么?”

  赵老五指了指头顶桅杆:“挂帆。”

  云英笑着拽了拽绳子:“让我试试,我会爬树的。等我上去了,你再跟我说解哪根绳。”

  赵老五怀疑地打量她,把麻绳另一头扔给云英,咧嘴笑道:“行啊,你若掉下来,我可不接你。”

  云英笑睨他:“难怪嬷嬷发愁给你说不上媳妇。”

  赵老五不服,一生气更显稚气:“跟这有什么关系?”

  “自己琢磨去。”

  云英将麻绳在腰上缠紧,这杆子一看便是给男人爬的,借力的第一阶就有些高。她伸手搭着桅杆,脚尖踮上去试了试劲,一鼓作气攀上两人高。

  赵老五忍不住惊呼:“你猴子变的?爬这么快。”

  云英懒得骂他,提气又往上攀,站到了最高处,海风猎猎,刮在脸上甚是舒爽。

  “放哪根绳啊?”她朗声向下问道。

  “先放左边的,再去右边!”

  最后一根绳解开,船帆唰地降下,风一鼓,船身朝着一处歪,赵老五赶忙拉正帆。

  云英往下看了看,上来容易,下去则有些不好借力,偏生她的腰还疼着,只能双臂使劲,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下到一半,风向陡然变了。

  船身大幅摇晃,她脚底踩空,手在桅杆扒了两下没握住,摔到甲板上,身下却是软绵绵的。

  云英睁开眼,看见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正埋在她胸口。

  “你倒是快起来!”赵老五红着脸推她。

  她坐起来,伸手捏他滚烫的脸,笑着夸道:“你比朗儿上道。”

  赵老五吃痛地摁着腰起身,嘴上不服:“你拿我跟个小鬼比!”

  “你也没比他大多少。”云英抿笑道,“再说你打得过他?”

  赵老五吃了瘪,那宋朗跟个狼崽子一样,他还真打不过。

  云英起身解下麻绳:“看在你接着我的份上,我教你几招,让你赢他一回。”

  “真的?”赵老五顿时两眼放光,“那你快教我。”

  云英心想这男人真是不管多大都爱争长短,嘴上却道:“急什么?这站都站不稳,回去了再说。”

  赵老五噘着嘴,有些不情愿,刚要开口,赵二从船舱里出来,扔来两个水囊。

  “要起浪了,喝口醒神汤,省得头晕作呕。”

  赵老五捡起水囊,递了一个云英,刚过一场虚惊,她也有些口干舌燥,打开了几口喝下。赵二上前调了下船帆,说天公作美,可以顺风走一截,招手让云英随他去舱内。

  舱内堆满了东西,赵二从角落扒拉出渔网,扔到地上:“冬天不出船,网子都没理过,可能有些打结,你给理一理。”

  “行。”

  云英就地坐下,舱内昏暗,赵二又去拿了盏油灯进来。

  船身一直摇晃,她理了一小会儿,便觉胸口闷得慌。她也是头回坐海船,心想比陆三他们说的要难熬多了。

  可头越晃越晕,她想起身时才发觉不对,赶忙背手用力拧了下后腰扭伤的位置,疼痛也只让她多清醒了一瞬。

  困意如排山倒海,阖眼前,隐约听见舱门嘎吱打开。

  醒来时天已黑,手脚被麻绳绑紧,云英挪着身子倚在墙边坐直。

  地上都是泥,她已不在船上。

  一股浓烈的烂肉腥味裹着湿气,这气味很熟悉,令她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口里似又泛起些腥臭。

  “你醒了?”

  耳畔一个细嫩的声音传来,云英左右张望,却什么都看不清。

  身旁一阵窸窣声响,一双小手搭上她胳膊。借着头顶漏下的微弱月色,云英才看清是个七八岁的女童,但这孩子手脚没被绑住。

  “这是哪儿?”

  “小东岛。”

  云英努力回想,确认是没听过的地方,她抬起手,温声哄道:“你可以帮我解开吗?”

  女童点点头,伸手吃力地扒拉着麻绳,嫩声嫩气道:“解开你也逃不出去,被抓来的娘子都逃不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路来,自然就有路走。”

  手上的绳结松开,云英捏了捏手腕,自己去解脚上的,手脚自由了,她起身站定,搭了下脉象,又蹑身到门边站了会儿,确认屋外没有人守着。

  这些人只放这么个好骗的小丫头在这儿,她说抓来的人都跑不掉,此言想来非虚。

  “你刚才说这儿有很多被抓来的娘子?这儿有女闾馆?”

  女童呆愣不解:“那是什么?”

  “就是男人嫖妓找乐子的地方。”

  女童点点头:“有的。就在前面。”

  云英心下了然,看来赵婆子是蓄谋已久,想趁陆三不在甩掉她这麻烦。

  可真是自寻死路。

  她倒是不担心她的救兵怎么找到这儿来,只但愿赵婆子他们能识时务在平哥手上就快些招,若是落在陆三手里,可就生不如死了。

  “但他们今晚有人伺候了,你暂时不用怕。”女童低下头,声音也闷起来,“那些倭人就跟恶鬼似的,回回来都折腾掉大家半条命。”

  云英微微扬眉。

  扬州海域有倭人的事她在江州便听说过。前些日子整日在码头坐着无聊,也向左右妇人打听了些细节。说是早些年这海上的贼匪都是倭人,时常上岸劫掠,朝廷隔三差五剿匪,却剿不出个结果。

  官兵一走,卷土重来。

  直到五年前闹了回盐荒,总算惊动天子,派人来查。最终斩了几个官这事才消停。

  那之后,便只闻风,不见人。

  海上依旧海寇盛行,却不再是倭人,而是些流民逃兵落草为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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