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_末雨【完结】(159)

  “几位婆婆年岁大,男人和儿子南朝时就死在倭人手上了,年轻时也没少被收粮的差人欺负,你这几个男的都躲远些。”

  云英和瑾娘对视一眼,了然致谢。

  瑾娘将大家安顿好,待妙音睡下了才将云英叫去外边,忽地跪下,满脸凄凄。

  “我知道你们本就是被牵连的,死里逃生,更该惜命。可我也没别的法子了,那个卢公子说,官府是要活口的,求你……求你去探探关循的下落好吗?”

  云英连忙搀她起来,但瑾娘拗着不肯起身。

  “我十岁被爷娘卖到乐坊,十二岁破了瓜,没两年将军便相中了我。那时,关循也就像宋朗这般大……但他从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有次遇上飓风天,将军不在岛上,旁人都只顾自己,反正我们这些娘子就跟那被风刮走的物件一样,没了再掳就是,只有他带着我们躲。”

  “明明也就是个十一二岁毛小子,赤条条推着比他腰身还粗树桩子,给我们挡洞口……他从哪儿来,是什么人又有什么要紧?”

  她攀着她的手,热泪顺着上扬的嘴角往下淌。

  “菩萨连我们这些人都保佑,定也会保佑他的。”

  云英抿唇不语。

  拔营时,她扮作船夫靠近关循报了个平安。关循被秦攸拷问,满身是伤,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命也只得半条。

  他说,别管我,带她走。

  她只觉胸口如被那山巅的暮鼓晨钟撞着敲着,拂晓的金光划出一道线,云是云,水是水。

  “菩萨在天上,金身在山上,都太远了,看不见我们。”她望着海面尽头,喃喃道,“你先起来,我想想办法。”

  送走瑾娘,陆三立刻从暗处蹿出来:“不行,说好了把宋朗接回来就走的。”

  云英紧抿唇。

  扬州兵夜袭羽林军,赔上个三品官,对上必须得编个说辞。关循若活着,定会重兵把守,救人……难于登天。

  他们是阎罗王挑剩下的,得惜命。

  更何况,她要杀的人倒是一个不剩地送走了,可她想救的人,从来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夜叉好做,菩萨难当。

  “我知道,我也就是安抚她。”

  两头为难,没个结果。歇了一日,陆三跟着周寡妇的船去了定海。

  卢湛中过宋朗的毒箭,他和红樱都未被缚,想来还躲在小东岛的某处。眼下只有去找赵二看能不能趁夜回去接他们。

  幸存的几个娘子还沉浸在丧子之痛里,瑾娘身子也不算好,云英向隔壁的婆婆讨了几尾鱼,拎回来扔给程七让他煮鱼汤,自己则倚在一旁盯着他手头的刀,不知想些什么。

  剖开鱼腹,掏出五脏,连带刮下来的鳞片,一并扔进木桶里。

  前两日下过雨,拾来的都是湿柴,在灶台下烧得劈啪作响。

  一股黑烟冒出来,程七重新点火的功夫,回身便见云英蹲在木桶边,一手捞起鱼脏就直往嘴里塞。

  他忙上前阻止,她眉间一紧,又全吐了出来,半个头垂进桶里,眼底哕得赤红一片。

  “娘子这是做什么……”

  程七没见过这架势,从他第一眼见到东家,她便已是所有人的定海针,话不多说,情不外漏,一颦一笑都有目的。

  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还好抬头见宋平站在门口,朝他点点头,他赶紧借口重新找块火石溜了出去。

  宋平从她手里夺走木桶,她坐在地上喃喃地说:“平哥,我已经吃不下这些东西了,我回不去了……”

  他叹道:“这些就不是给人吃的。”

  “可是做人好累啊。”

  从岸边醒来时,云英便望着海面呆愣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陆三一直紧跟着,他没找着机会说。

  宋平蹲下身:“就算没有我们,那个人也会死的。”

  她垂着眼,遮掩那些许莹润。

  “可那不一样……”

  那时候,她从他身边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便追上来了。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总是认得出来。

  他如今,是在地府的油锅旁等着她,还是已转世投胎忘了她?

  程七揣着火石在门口候了好一会儿,听里头像是劝好了才进来,笑咧着嘴插科打诨,缓和气氛。

  云英稍定了定神,便又提起关循。

  宋平也有顾虑,她只得试探说:“刚出事,怕是海禁未解,定海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也不是一定要救,横竖都得打听官府的动向不是?”

  她顿了顿:“我答应过关大哥,他若没了,他这点念想我替他接着。没个准信,我怕瑾娘不愿走。”

  宋平看着她,不由得想起初见那夜……她穿上衣服第一件事便是回头去砸开那关人的围栏。

  她对那些羊崽说,坏人死了,我们可以逃了!

  她喊了好几次,那些和她一样的丫头才动起来,哭闹着,在街头横冲直撞,惊动了巡逻的兵士。

  他拉着她钻进酱缸里躲藏,眼睁睁看着血光四溅。

  那之后,过了两三年,她看着才有些人样。

  她一直都想救那些和她一样的人,可却谁也救不了。

  宋平叹了声:“好。”

  云英眉梢一弯,总算有了些笑意,但很快又凝起来:“但陆三……”

  “我去跟他说。”

  等了个晴天,云英和程七在山里寻了个风水好些的地方,从午时挖到近申时,立了十余个坟头。

  她望着坟头出神,程七安慰说:“娘子放心,昨天宋大哥跟三爷吵了一晚上,三爷总算答应说等把宋朗接回来,他就去定海县城探一探,只不过他不让我们跟着,嫌我们碍事。”

  云英点点头:“你先回去做饭,我在山里走走。”

  程七只能由她。

  深山穷林,连条像样的路都难寻。

  夏未至,晴一时雨一时,阳光难透密林,雨水却都顺着枝叶一滴不少地淌下来。越往里走越湿滑,也越安静,远到听不见海浪的地方,云英才停下来。

  茫茫东海,都算是他的坟头。

  海浪一叠又一叠,听着就像是他在地底下怨她。

  吵死了……

  林间坐了好一会儿心才静下来。

  陆三说,那些扬州兵伏击得手,并未回鄮县,而是就近停在了定海。眼下也过去三五天了,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是从临海郡又调了些人来。

  会稽郡守张康就在鄮县,扬州府兵却要舍近求远从临海郡绕路……是要避开驻守在余姚附近的羽林军,还是要避开龟缩在钱唐观虎斗的吴王?

  她曾问过裴晏东宫要对付的是元晖还是顾廉,他不肯说。

  眼下倒是有答案了。

  北朝哪会不护着他们北族人?

  云英猛地摇摇头,将思绪收回来。

  裴晏都死了,她还盘算这些做什么?定海县城小,四面环海连个像样的城门都没有,城里那点儿储粮更是喂不饱这么多兵,要么征庶民的粮,要么从外面运。

  到处都是漏洞。

  能救便救,救不出来,那就毒死多少算多少,黄泉路上,都是关大哥的伴儿。

  天光转阴,眼看已近黄昏。

  拿定了主意,云英便起身准备回去。这几日,她一说想静一静,平哥便怕她想不开,总要找人跟着不说,还都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可话都写在脸上,看一眼也觉得吵。

  没走几步,树丛背后一阵响动,云英警惕地拔出短刀,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步后退。

  一双手扒开树丛,露出个沾满黄泥的脑袋。

  “娘子!”

  泥人欣喜地叫唤,迅速扯开缠在身上的树藤爬起身朝她跑过来。

  云英一愣,人跑近了才认出是桃儿。桃儿顾不上浑身的泥,一把抱住她,喘了两口气,便泣不成声。

  “娘子,阿爷快死了,你救救他……”

  卢湛旧毒未清,伤势也好得很慢,她和裴晏本是轮流出来找吃的,但前天裴晏出来被蛇咬了一口,说是没毒,但伤口生了疮,昨天夜里也开始起热。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担起重任,三个人的活路都得靠她。她不敢哭,天不亮就出来找治伤的草药,眼下眼泪一掉就再也收不住。

  云英给她擦干净脸,默不作声地哄拍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复下来。

  “我之前每次都走到那个断崖的地方就回去了,刚才看见有树藤,就绑在身上跳下来,想看看山这边有没有人家……还好我跳下来了。娘子,你跟我来……”

  她拉起云英的手,可云英却杵在原地没动。

  “娘子?”

  云英凝眸看着她,神色复杂。

  “你们的船就是我凿的,你带我过去,是想看我救人,还是给他们补一刀?”

  桃儿双唇微颤:“娘子不会的……”

  云英唇角勾起:“为什么不会?只许他们带着官兵来杀我们,像斩瓜切菜一样地剁手砍脚吗?我以前教过你,刀在谁手上,规矩就由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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