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_末雨【完结】(168)

  她站在原地,听着木板嘎吱嘎吱地响,一重一轻地远去。这破船废弃了好些年,船身又常泡水,许多地方稍一用力便会塌。

  他那伤口本不算太深,但她缝得粗糙,昨晚还狠狠拧了几下,夜里他自个儿又去海里泡了一遭,听这步子,怕是生疮了。

  渐渐静下来,云英刚叹了声打算倒头睡,外头忽地重重一声响,像是给摔了。

  等了半晌没个动静,犹豫再三,她一吸气,转身迈出门,却直直地撞进他怀里,眼尾余光瞥那绑绳梯的柱子被一脚踹断了搁在船板上,瞬间明白这是真遭了算计。

  “你舍不得我。”

  他笑着贴上来,将那些骂人的气话统统堵住,双手制住她推搡扭扯的手,将她抱起来,边吻边往屋里去。

  程七在几个婆子那儿跟前跟后地哄了好几天,总算靠着她们帮腔,说动周寡妇带他去一趟鄮县。

  解了海禁后,鄮县已经恢复如常,唯有裴晏曾住过的驿馆附近仍然有官兵把守。飓风后城中多了不少流民,许多铺子都不开门了,市集人也不多。

  买完纸笔药材,又溜去城外道观里讨了些宋平制毒用的金石,一切办妥,回到离岛时已近黄昏。

  程七把东西都安顿好,转了一圈打算去后厨弄些吃的,却发现桃儿竟然还在忙活着蒸米糕。

  “我……正煎药呢,怕晚上肚子饿,顺便做点吃的备着。”她抿着嘴解释,“七叔回来正好,多做点一起吃。”

  程七心下了然,从怀里摸出份胭脂水粉递给她,她撇撇嘴:“怎么不是吃的?”

  过去程七在赌坊挣了钱,总给她稍些吃食,后来他跟了云英,便给她带楼里的糕点。

  “你现在都会自己做了,怎么还惦记着吃?”

  桃儿笑道:“也是。”

  程七挽起袖子帮忙和面,随口闲聊说:“上次你替娘子下药,裴大人可为难你了?”

  “没有,阿爷人很好的,从来不发脾气。他就是很不高兴,娘子走了以后,他一直都不高兴。”

  桃儿将小灶上煎的药罐子拿到一边凉着,想了想,突然问:“七叔,你还记得那个被狗咬了裤裆的柱娃子吗?我听说石老后头好像给他买了个媳妇。”

  “是有这么个事。”程七转过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桃儿蹲在灶台下添柴,火光映在脸上,烤得脸红红地:“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你说,那玩意都被咬掉了一个,还能娶妻生子么?”

  “那不还有一个么。”程七擀着面块,“凑合用呗。”

  桃儿咬着唇:“那如果……不是被咬的,是本来就只有一个呢?”

  “那就不好说了,有的能有的不能。不过就算不能,也有别的法子。”

  桃儿抬起头:“什么法子?”

  “你一没嫁人的小丫头,打听这些做什么?”

  桃儿嘟着嘴:“我就是问问……”

  灶火烧得噼啪响,程七怕问多了她害臊,便闭了嘴,心头自己盘算着那缺了一半玩意的倒霉鬼,到底是裴晏还是卢湛又或是那远在定海的秦校尉。

  入了夜,卢湛在屋里支着刀来回练习走路。

  伤得久了,身子早习惯避开伤处的走路姿势,现在伤好得差不多想恢复过来,却又怎么都找不到过去的感觉,反倒有些不会走路了。

  桃儿端着汤药和米糕进来,看了眼屋内:“阿爷今晚又不在?”

  卢湛接过药拧着眉一口饮尽:“他就没怎么在过。”

  桃儿坐在木桶上拿了一块米糕,边吃边说:“我看娘子昨天和前天吃饭时都跟阿爷说话了,还接了他递的水,他们算是和好了吗?”

  夜夜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卢湛在心下腹诽,嘴上却说:“我看不像。”

  他三两口吃了块米糕,想起秦攸与他说的那些,忍不住叹道:“大人就是太固执了,早晚要分开,何必呢?”

  桃儿忽地将食盘从他手里拿走:“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说:“大人这般家世,将来肯定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夫人,你觉得按云娘子的脾气,这凑一块能有安生日子过?”

  桃儿想起当初云英送她去裴晏那儿之前,特意又教了一遍规矩,但说着说着就不高兴了,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

  “将来裴大人娶了妻,那人什么模样性情,大人待她如何,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烧给我。”

  “那得会多少字啊……”

  “还早着呢,他总不能转年回去就成亲吧……两年也不行!”

  桃儿低垂着眼:“可阿爷明明很喜欢娘子,即使这样……也还是要娶别人吗?”

  卢湛不好说实情,只得顺着自己的话继续:“当然。”

  “卢公子也觉得我们这种身份低贱的人,就算心里喜欢,也还是配不上你们吗?”

  卢湛微微一怔,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但细一想,桃儿不是那种说话绕来绕去的人。

  “你是裴大人的女儿,怎么会低贱呢?”

  “可你知道我不是。”

  这下他更犹豫了,脑子里天人交战,刚攒了口气想问她,裴晏突然推门进来,三个人面面相觑。

  裴晏看这二人一个耳朵红,一个眼眶红,心笑他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桃儿,你先出去。”他说。

  桃儿点点头,拿走碗盘,也拿走了最后一个米糕。

  卢湛咽了咽:“大人找我有事?”

  裴晏看了眼他的腿:“宋承平明日回来,我想让他给你换张脸,你去一趟定海。”

  “大人想让我去找秦大哥?”

  裴晏笑道:“你越来越聪明了。”

  卢湛垂眸,小时候他很喜欢这句夸赞却从没有人这么夸他,但如今他并不高兴。

  “大人是想让我去骗秦大哥。”

  “算是吧。”裴晏默了会儿,“抱歉,我不能让云娘冒险……”

  “我明白。”

  卢湛抬起头,嘴角咧开,扬起一道弧:“但大人得教会我,我怕我瞒不过,坏了事。”

  裴晏看着他,一年光景,卢湛是聪慧了许多,但愁绪也添了许多,一时间说不清是好是坏。

  “我相信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卿卿

  皎月挂枝,树荫下两道倩影贴在一起,一个面红耳赤,一个眉飞色舞。

  裴晏伫在门边没动。

  他的女儿,他的卿卿……他遥不可及的美梦,生怕一靠近便如云雾散了,只遥遥看着。但就是看着,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

  也不知在说什么,桃儿眉间时紧时松,羞赧慌张,下意识抬眼,正好与他四目相交,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倏地起身跑开。

  云英直起身睨他,喜色骤散,转身就走。

  裴晏心有犹豫,不徐不疾地跟上,与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这些日子他想尽了办法,厚着脸皮留在她那儿,亲吻相拥,云雨交缠。许多次她伏在他怀里,身子软了,心大概也软了些,还会捧着他的脸啄吻。

  但他话一到嘴边,她就像只戒备的花狸,瞬间变脸翻身,让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她定是知道他想求什么。

  但她不想回答,便不让他开口,算是刚刚退潮的情意留下的一抹痕。

  他们之间像被两根筋栓着,因缘际会缠在一起,解来开便要南辕北辙,越是拼命不松手,身上的筋便缠得越疼。

  但只要放开手,便是天各一方,再难相逢。

  他不甘心。

  海浪渐渐近了,裴晏走到船边,原本垂到沙岸上的绳梯不见踪影。

  卢湛明日便去定海与陆三会合,一切顺利的话,七日后他就要启程去钱唐,是连眼下这般不清不楚的日子也很快要走到头了。

  一道浪冲来,白沫浸过他脚踝又迅速退去。

  民为水。

  她让他好好待在船上,不要往下看。人人都想往上爬,她却只想回到水里去。

  他也曾这么想过。

  他学会了杀人,学会走街串巷。赌坊茶寮,市集铺子,什么都盯着学。

  他们是罪臣家眷,是头顶上悬着刀的灾星。他想若真有那么一日,他可以带着阿娘逃,像那些淡泊名士,遁隐山林,做一对寻常母子。

  而后平反回京,金尊玉贵的裴夫人,却似入了夏的红药,一天天枯萎。锦衣绣袄遮不住她身上的紫痕,银屏金屋也挡不住那夜夜鞭挞淫虐的惨叫。

  风雨刮落了叶,不出半日就有人去清扫的地方,却人人装聋作哑。

  阿爷落难,他们避之不及,一朝平反,又忌惮他与天子的君臣之谊,不敢置喙。

  他们说,大爷狱中受刑,性情大变,情有可原,再者闺房之乐,不足为外人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妓馆里的娘子遭了罪都还有鸨母嫌折损了挣钱的玩意去讨讨公道,一纸婚书倒成了她无处申冤的枷锁。

  他想时候或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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