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一到夏汛,内河时常泥沙淤积。城内的明月湖离大江不远,倒是时常会开闸清淤,但南湖则不然,一来离大江远,二来南门这一片地势低,南湖一涨水,就往城内灌。”
“久而久之,便只有那最穷最低贱的下九流,才会聚居在南门这一片。”她顿了顿,回头看着裴晏,“大人若是嫌弃,放在心里就好,切莫挂在脸上。若是闹起来,我相信卢公子就算赤手空拳自然也能护住大人。可这些人平白遭了难,大人想打听的事,就很难说了。”
裴晏微微颔首:“那我们都不说话,由娘子问。”
云英含笑瞥了他一眼,未再多言。
行至一小院前,门口藤笼倏地一动,窜出两只肥硕的老鼠,惊恐地从卢湛脚边跑过,他脚一抬,险些摔倒,心下一紧,叫出声:“这水里肯定有死老鼠!”
又是一阵窸窣声响,柴堆里窜出个如野猪大小的东西,径直扑向云英。
“云姨~”一声稚嫩的嗓音,卢湛这才看清是个披着棕皮的小孩,蓬头垢面地,一双黑到看不清肌肤的手在云英素白的衣衫上磨蹭,留下一片污黑。
云英笑着用手捋了捋那小孩糊成一团的头发:“石奴乖。”
她忽地想起什么,回身看向裴晏:“大人带钱了么?”
裴晏点点头,她便笑着伸出手来,待他从怀里掏出锦袋,二话不说直接拿了去,在手里掂了掂,不禁拧眉:“大人就带了这点钱,方才在画舫也好意思让我开价呢?”
裴晏被问得一愣,他其实还真没想过云英会直接要钱。这种人,通常会讨些别的方便或是打探东宫的意图,这些东西,她自会找到愿出高价的人。
当然,也没想到她会要他这个人。
那袋钱真正的主人不忿地回呛道:“嫌少就别要!”
云英闻声看向卢湛,上下打量一番:“卢公子几日不见,怎么如此素净了,跟遭了贼似的。”
“呵。”
卢湛干笑一声,眼尾余光扫了眼一旁那个“贼”。
石奴伸手扒拉着那锦袋上的流苏结绳:“好漂亮。”
云英将袋子丢给石奴,温声道:“石老呢?”
“在里面。”
云英摸摸他的头:“去换吃的。”
石奴应了声,跑到裴晏面前愣了一下,怯生生地绕开些,又看了眼卢湛, 犹豫了一瞬,低着头从他们中间飞快地蹿走。
那眼神,就仿佛见了死老鼠似的。
卢湛气笑:“他倒还嫌弃上我们了?”
云英亦跟着笑:“谁让你们身上有味呢。”
卢湛低头左右嗅了嗅,“哪有?这地方臭成这样,还能闻见什么味?”
“衙门味。”
她笑着走入院中。
卢湛转身向裴晏抗议:“大人!”
裴晏笑着摇头,这嘴快的教训,他头几回可是吃够了。
“让你少说话了。”
说罢阔步跟了进去。
第十三章 恩威并施
不太宽敞的屋内,五六个麻衣男子席地而坐围在一团玩五木戏,一旁还站着两个抱婴孩的娘子,见云英进来,含笑欲语,但看见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裴晏,惊慌地躲进里屋。
麻衣男子闻声停下手里嬉戏,戒备地起身,将三人围住。
卢湛警惕地挡在裴晏身前,四下环顾,那布帘后的里屋传来窸窣声,应是还有人。他今日没有佩剑,好在靴中藏有一把短刃,但面前几人身形健硕,眼神如鹰瞵鹗视,站位看似不经意,实则进退有余。
是圈套。
他几乎下意识就要躬身拔刀,云英抢先开口道:“也没几日不见,祝大哥这是何意啊?”
正中那独眼男子冷笑一声,盯着裴晏:“云娘子带着个官人来,又是何意啊?”他又歪着头细细打量卢湛,“陆兄弟今儿个没来啊?”
云英神色一凛,倏尔又笑道:“我又不是只有那一个男人可以用,谁来不都一样吗?还是说,祝大哥想先试试身手?”
“正有此意!”
那独眼男子说着顺手抄起一长竹,向前跨出半步,晃动竹身,如手执红缨长枪,挺身朝着卢湛下盘刺去。卢湛纵身闪开,竹尖杵在地上,应声断开。那独眼男展臂一扫,断口利如矛尖,贴着裴晏腰身而过。
卢湛登时背脊一凉,不等他站定,独眼男左手为支,右手在竹尾上一拍,便如长枪挽花攻去。卢湛腰身后仰,几近贴地,竹尖擦着他鼻尖而过。
独眼男冷笑一声,欲收枪再刺,却被卢湛伸手抓住竹身,他用力回拉,竟是拉不过下着腰的卢湛。
“裴郎,你过来些,别伤着了。”云英伸手将裴晏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裴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娇柔弄得一怔,转头见她快速扫了眼一旁站着的几人,心下了然,并未反驳,站了过去。
卢湛见裴晏退开了,估算了下步伐,手腕一转,将那竹竿摁在地上,单手撑地后翻起身,一只脚稳稳地踩在竹尖上。
“老四,技不如人便不要逞能了。”
声如洪钟,里屋一白须老者在方才进屋的娘子搀扶下徐步而出,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人立马垂下头,退到两旁。
那独眼男子也咬着牙,愤愤扔下竹竿,退到一边。
云英眉眼一弯,柔声道:“石老。”
石老端坐堂前,目光冷峻,从裴晏身上略过,又仔细打量了卢湛:“想不到云娘子手里还有比陆兄弟身手更好的。”
云英扬眉浅笑,只当默认,她转身从卢湛手里抽出一幅画递上。
“有件事,想请教石老。”
石老一旁的娘子接过,徐徐展开,见那画上场景,不禁蹙眉。
“小东门右巷尽头温公子的宅子,算来应也有大半年了。石老这是没收到风,还是没收够钱呢?”云英温声笑着,话却不甚客气。
石老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淡淡道:“你的人?”
“自然。”
“老五。”石老沉声唤道,一旁站着的纤瘦男子上前来,看了眼那幅画,眼珠子快速转了转。
“是……有这么个事。”老五嘟囔了句,又急着抬头辩道,“可莹玉不是都嫁给那公子哥了么?我还以为……就是人家小两口闺房之趣呢。”
云英语调一沉,阴冷如寒冰:“你管这叫闺房之趣?”
老五争辩道,“那、那她男人就在那儿啊!她人也是半醒着的,可享受着呢,那腿啊,夹住那些个船工一个劲地往里塞。咱莹玉怎么也是见过世面的,谁知道是不是嫌那公子哥棒槌不经使?”
说罢左右几人会意地笑开,云英微微仰头,面无表情。
一声脆响,老五半边脸登时红得滚烫,石老轻甩了甩手,朝云英微微躬身。
“混小子不懂事,望云娘子勿怪。”
老五被石老打了一巴掌,虽不服气,但也不得不低头。他们几个早就对这女人心生不满,这江州原本是他们的地盘,自打这女人来了,杀人越货、销赃毁尸的脏活还是他们做,却只能接她经手的生意。
平白无故,成了个娘们的打手,却还捞不着个甜头。放过去,江州城哪家酒肆的娘子是他们碰不得的?就是那高门大户里三贞九烈的夫人,也就是一巴掌打晕了的事。
不过就是卖皮肉的贱人,以为只卖那达官显贵,就能摇身一变成人上人了?
同是下九流,清高给谁看。
这身份地位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要怪就怪自己的老娘没含住根金棒槌!
但不服气也没办法,这女人身边跟着那个陆三他们打不过,本想多拉上几人暗中设伏,却被石老拦下来。
年轻气盛总是不知天高地厚,能在镇戍兵那讨着好的人,绝非他们这些野路子能招惹得起的,头几回捉了人又放回来,分明就是手下留了情。
石老虽不想和这种看似左右逢源,实则与虎谋皮的人来往过密,但云英出手大方,又顾虑周全,对他这儿的老弱妇孺也照顾有加,可谓是恩威并施。
这送上门的财神若一再拒之门外,下回来敲门的可就是瘟神的道理,他自是懂的。
见云英没吭声,许是还不满意这出老子打儿子的戏。
石老眸光阴鸷,对着老五斥道:“还不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了!”
老五这才不情不愿地细细道来。
温宅里的聚会大约月余一次,一开始并不是莹玉,而是莹玉的侍女。自去年端午后,侍女便不知去向,聚会上的女子也变成了莹玉。而与裴晏猜想不同的是,那些赤膊交欢的男子都是漕运码头的船工,在一旁坐着饮酒观赏的才是贵人。
老五趁他那相好的男人不在时才会去小东门附近,一更去,三更回,路过听见些响动,这才扒墙看见了。
后来也遇上过几回,但老五认得的官不多,贵人说不上来是谁,但那些船工每次都是不同的人。
云英抬眼看裴晏,四目相交,但见裴晏唇瓣微动,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