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刀要砍到身上了,秦攸高声叫停。
卢湛药劲上头已晕在殿外,秦攸先吩咐剩下几人去守住宋平父子和那几个断了手的倭人,缓步走到木像前。
“桃儿你让开。”
桃儿哽咽地摇头,反而展臂挡住云英。
云英吃力地支起身,靠在罗汉像上,左手顺势藏到身后:“秦校尉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秦攸夷然不屑,笑说:“你们已经走投无路,你现在有什么资格与我谈交易?”
“你的目标是我,我跟你走,你放了其他人。”
云英扭动腰身,努力舒展筋骨,边说边缓步靠近。
“秦校尉早先瞻前顾后,无非是不想因我这条贱命得罪裴晏。但眼下卢公子已然知情,你要么就在这儿把我们都杀了,不然,秦校尉在东宫的前途怕是也走到头了。你放了他们,我随你回钱唐,你把我交给萧库真。借刀杀人,一举两得不好么?”
她说着,左手倏地扬起,寒光一闪,秦攸下意识捏住了她手腕,用力一拧,一枚袖箭掉到地上。
他冷笑:“我就知道。你这张嘴里,没有一句实在话。”
“可你动心了,不是吗?”
云英轻哼,转眸信口拈来:“你可要想清楚了,东宫正值用人之际,你若顺水推舟,按裴晏说的来,太子最多责你办事不力,兴许有人说说好话,还有机会重新提拔回来。但你杀了我,得罪的可不止裴晏,殿下心肠狠,没有裴晏那么好说话,你小心一条命不够赔,祸及家人。”
秦攸被掐中七寸,掌心下意识捏紧:“你方才还说萧绍要杀你的,我替他的主子把事办了,纵是无功也有劳。”
“我这不是想唬你,你没上当么?”
“我怎么知道你这一句不是假话?”
云英眼尾含笑:“你也去过江州,当初元昊费尽心思告我的状,他都没舍得杀我。真真假假,你爱信不信,反正赌命的不是我。”
秦攸稍作思忖,用力将她推开:“缓兵之计,我哪句都不信。”
他拔出刀:“你放心,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桃儿扑上来挡在云英身前,将自己的胸口抵着刀尖,泪眼婆娑地乞求:“秦大哥,你就行行好放过娘子吧,你们都是好人,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秦攸拧眉,温声说:“你让开。”
桃儿奋力摇头,缓缓跪下,双手握住刀身,一点点往前挪,逼得他一点点收回刀。她挪到他脚边,便哭着朝他磕头。
额头一下下磕在泥地上,如重锤锤在他心间,耳畔的哭声亦与往昔的噩梦拧到了一块……小妹就是这样跪着求贵人放过兄长的。
那人将小妹一次次踢开,再狞笑着看她像狗一样地爬回来。
他当初被人踩在脚底,奋力挣扎才能抬眼看着,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也没多少分别。
权势之上,有更滔天的权势,他还是那只身不由己的蝼蚁。
“你起来。”
秦攸咽了咽,双手垂下,转眸看向别处。
桃儿趁机抱紧他腰身:“娘子,快!”
话音刚落,云英迅速捡起袖箭,指上了秦攸的咽喉,兵士投鼠忌器,戒备地后退。她顺势夺下刀,将秦攸双手反剪,盈盈含笑。
“秦校尉对桃儿果然有几分真心。”
秦攸略一思忖,高声斥道:“我和她非亲非故,你凭什么笃定我不会杀了她?她当你是恩人,你却拿她的命来赌!”
“可我还是赢了呀,我从来不会看错人。”
秦攸冷哼:“马后炮。”
云英笑了笑:“不过也是有条件,桃儿要我留你的命。从今往后,她是你的恩人了。”
秦攸转眸看向桃儿,她早已退到一边,垂着头不敢看他。
另一头,靠近门边的兵士悟了秦攸的意思,趁机偷偷往外退。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两枚袖箭自殿外射进来,正中后颈。
尸身倒地,一道青影飞入,右手一刀穿胸,左手双指抠进眼窝,用力一拽,两颗肉珠子生生甩开三尺。
“三哥回来了!”宋朗欣喜叫道。
面前两个看守的羽林军顿时一慌,宋平趁机夺去刀,与宋朗一道将二人斩下。
局势瞬间掉转,陆三迅速解决完剩下几个,最后才走到秦攸面前。
“早看你小子不顺眼了。”
他啐了口唾沫,刚一抬手,桃儿失声尖叫。
“干嘛?吓我一跳。”陆三拧眉道。
桃儿低下头,嘟囔说:“娘子答应了我,不杀秦大哥……”
陆三瞪大眼看向云英,见她点头,咂舌骂了两句,左右捏了捏拳,回身一挥,将秦攸打晕。
桃儿忙上前查看,见秦攸尚有气息,这才默默将其拖到角落守着。
按岛上的规矩,人死当海葬。但他们不可能带着尸身上路,关循便将这些人的头发一一割下收好。
云英默默看着,这些人是她救的,也是因她死的。恩也好债也好,早就算不清了,她始终是一尊泥菩萨。
她回望殿内那一圈木像。
可你们不也只是看着吗?
陆三给卢湛包好伤,不忘踢上一脚,嗤笑说:“就这么几个人,也能弄成这样。”
云英叹说:“卢公子身手不错,就是心眼少了点,双亲定是通情达理,宅心仁厚。”
陆三嗤之以鼻:“不还是一家子敲骨吸髓的蠹虫?老子赢了钱的时候,遇条狗也宅心仁厚地多给两块骨头呢。”
云英踢了他一脚,笑说:“世道如此,达官显贵吃人吃惯了,能有点良心已经不错了。少发牢骚,他们还有人埋伏在附近,得断干净再走。”
“怎么断?”
云英转头看着罗汉像,双手合十,上前磕了三个头,起身默了会儿,唇角微挑。
“埋火雷,让菩萨陪他们上路。”
洛都艳阳高照,秋射后益州再传大捷,益州府兵在虎贲军驰援下夺回江原,刘旭与益州刺史一同上呈,请示是否乘胜追击,剿其精锐,或可安数十年之久。
武王坐镇凉州,主战,往南秦州,往东沃野镇,世居北边的都想打。去岁吃败仗时,人人不吭声,如今打了胜仗,士气高涨,都闻着味叼着盘子想来分一杯羹。
但北地既要养兵御外,水土也不如南边好,钱粮时常纳不上,朝廷给的俸禄薄,惦记昔日以战分俸的旧制也属情有可原。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其余人则是另一本账。仗打赢了,好处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可若是深入敌腹吃了亏,多出来的粮饷又要向富余的伸手了。
再者宫内皆传天子垂危,人人都揣了些私心,自初一吵到十五,两次朝会都没定下来。
散朝后,裴晏刚走到内城门,便被两人拦下。
一人道:“太尉请裴詹事在此稍候。”
裴晏稍一愣,心道总算是来了。
那日王骧说穆坚有心寻他晦气,可他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元琅亦躲着不见他,近来夜夜醉酒,头脑混沌,险些给忘了。
烈阳下等了好一会儿,穆坚才慢悠悠地走来,裴晏揖礼道:“不知穆太尉找我何事?”
“听闻你府中办丧,怎么不戴孝?”
“李嬷嬷是先慈陪嫁的侍女,自小照拂,我以至亲之礼相送,算是一番心意,太尉误会了。”
穆坚双目虚阖,轻哼道:“区区家奴,死就死了。大操大办,岂不是自甘下贱,惹人笑话?”
裴晏澹然道:“不劳太尉费心。”
穆坚冷笑道:“弘儿已西去,我当然要替他费心,万一有其父必有其女,那丫头和你一样自甘下贱,干出些有辱门楣的勾当,我可丢不起这人。”
裴晏脸色骤变,回想起卢湛曾与他提过此事,正要开口,裴玄信步而至,温声朝穆弘揖礼。
“安之心直口快,不知何处得罪了太尉,我代他与太尉赔礼。”
“裴中书不如先请他叫你一声叔父来听听,再行越俎代庖。”
穆坚眼帘微掀,见裴晏脸色铁青,心下顿觉畅快几分。
“太子说你府上有丧事,不宜红白相冲,我这才没有遣人下聘。既然只是个家奴,便不用这般忌讳了,我改日再登门。”
语毕拂袖,裴晏默了会儿,迈步追上去,跟在穆坚身后的两个虎贲军立刻拔刀戒备。
裴玄赶紧上前将他拉住:“安之,切勿冲动!”
裴晏用力甩开,抽出锦帕擦干净被裴玄碰过的地方,嫌恶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我听闻太子早先就已答应将你那个女儿许给穆弘,他没告诉你?”
“荒唐!穆弘已经死了!”
“活人嫁殇,于礼不合,当然是荒唐。但……”
裴玄四下张望,低声道:“今日朝会你也看见了,天子垂危,到处都蠢蠢欲动。怀王虽卸甲回京,但他素来与太子时近时远,我听闻武王近来与刘旭走动频繁。此时此刻,太子断不能与穆太尉交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