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_末雨【完结】(234)

  元晖哼笑着抱紧了怀中佳人,调笑一番,才又拎起账册扔回玄元子脚边。

  “张康若不想一个人扛,他可以让各郡各县的士族都出一点嘛。反正族谱往前一翻,都是沾亲带故的,一起享了这么多年的福,也该分分忧了。”

  元晖眯起眼盯着他:“心太齐了,多不好。”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玄元子捡起账册收进袖口,不卑不亢地揖礼离开。

  回道观已是未时。

  玄元子先写了封信让道童送去刺史府,又叫厨房做了几个斋菜一碟糕点,备好香烛黄纸,赶在日落前上了山。

  自张娘子病逝,他就时常一个人在山里过夜,观中其他人也都习以为常。

  夏日山里蚊虫多,时不时还有蛇,一看他要上山,平素寸步不离的那两个吴王的眼线都默契地没跟着来。

  日落月升,蝉鸣依旧。

  才半个月没回来,墓碑旁的杂草又长出了半尺高。

  玄元子将草拔干净,放上供品,点了三支香,默默望着石碑上的两个名字。

  他没有按嫂嫂的遗愿把她葬在沈家祖坟对面的山上,而是从信众里找了两个盗墓的,把兄长请了出来,与嫂嫂合葬在此。

  依山不傍水,但他们反正也没有后人。

  裴晏虽逼着元晖给兄长平反了,可人心里的芥蒂并没有消去,不然也不会到现在也没人发现兄长墓被动过。

  至于嫂嫂……从她沦为贱籍的那天起,她就只剩他这一个亲人了。

  玄元子叹了声。

  远处一道人影踏枝而来,一轻一重地落在他身后。

  “三哥。”

  玄元子抹了抹脸,转身笑起来。

  陆三拿出他食盒里的斋菜,咂舌道:“没酒就算了,怎么连点荤都没有?”

  “嫂嫂生前吃素,我若带大鱼大肉来上坟,元晖按插在我身边那几个狗东西肯定会起疑。酒倒是有……”

  玄元子从腰上取下水囊,“但就这点儿,给我留一口。”

  陆三一口就喝得精干,敛了笑,问:“那狗东西什么时候到?”

  玄元子知他问的是裴晏,有些为难。

  “天子已令太常卿代天祭祀,过两日就到。”

  他顿了顿,又道:“元晖既不愿出钱,也不想冒险,如今民怨四起,我跟他说请裴大人来主持祭典或可安民心,他当时一口就答应了,说会上书陈情,不像有假。”

  “那就是皇帝不愿放人。”

  陆三冷笑一声,朝着林间扬声道:“我就说这些人上人,个个都是狗屁吧?亏你还信。”

  密林深处飞来一粒碎石。

  陆三稍一侧身,石头正中玄元子膝下。他倏地失力跪下来,剧痛直窜天灵。

  “谁信了?不过就是试试,若真答应得这么干脆,我还怕是饵呢。”

  云英慢悠悠地走出来,弯腰朝着玄元子笑。

  “许久不见,这么大礼呀?”

  玄元子有求于人,只得忍下怒气:“姓裴的不来,你们还帮我吗?”

  张令姿心疾突发,走得很急。

  先前宋平给的毒药他虽照做了,可元晖次次都只翻两页就不看了,他等了足足半年都没有寻着什么好机会。

  直到前阵子陆三找上门,说要与他做个交易。

  但现在裴晏不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云英站在石碑前,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叠黄纸烧得正旺。

  玄元子正要追问,她先一步开口。

  “等报完仇,你打算去哪儿?”

  “仇哪有报得完的?扬州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平时好处没少拿,兄长被问罪时,个个落井下石。还有嫂嫂……她这些年受的委屈,我统统都要讨回来!”

  玄元子眼神黯了一瞬,复又亮起来。

  “元晖的儿子还小,他一死,扬州至少十年内,都会是张康这拨南朝旧臣说了算。这些蠹虫死干净之前,我是不会离开扬州的。”

  他扬起眉,自信满满地说:“我可是算过的,道爷我活得到九十,天命在我!”

  云英失笑道:“你不是不信吗?”

  “你管我信不信?准就行了。”玄元子脸一晒,忍不住追问,“你还没回答我呢,到底帮不帮?”

  “我是不做亏本生意的。不过看在张娘子的份上,便宜你一回,事我先办,报酬嘛……”

  云英挨着陆三坐下,在食盒里挑挑拣拣。

  “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来跟你算的。”

  玄元子顿时松了口气,盘坐着和他们一起吃。

  先前几回看得不仔细,他还有些不确定,这会儿凑近了,他才看清陆三左边那只眼珠子似乎是不能动。

  盯得久了,陆三警惕地转过头:“看什么?”

  玄元子讪讪笑道:“没什么,吴王府守卫森严,回头我画张图给你。”

  “谁说他要去吴王府了?”

  云英从陆三手里抢过最后一个桂花糕。

  “秦淮河上百花争艳,三五个月就是一茬新人。只要噱头做足,引那色鬼自己上钩就好了,闯王府多麻烦。”

  玄元子不免皱眉。

  这法子他当然也想过,只是一直没找着钓得上大鱼又信得过的人,可……

  云英笑着问:“怎么你觉得不成啊?”

  “这要前些年嘛,也还凑合吧。现在……”

  他嚼了两口笋。

  数年不见,云英与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声音哑了,人也晒黑了,脸上更是有一条从眼底连到耳边的肉疤。身形健硕了不少,眼神也更凌厉。

  模样是没变,但已没有过去那妩媚勾人的气韵了。元晖连嫂嫂都看不上,又岂会上这狗当?

  “现在怎么了?”

  玄元子转过头,陆三已不知何时往后挪了一截,右手搭在膝上,一脸看戏。

  “继续说呀。”

  玄元子下意识打了个冷颤,事已至此,索性一股脑都说了,说完闭上眼,死猪不怕滚水烫。

  “别打脸啊……我明日还得去应付张康那狗东西。”

  预料中的拳头却迟迟没有招呼上来。

  他睁开眼,那二人早已没了踪影,唯月色溶溶,蝉鸣依旧。

  *

  夜半,显阳殿中回荡着时高时低的魇语,守在殿外的内侍都低垂着头,假装没听见。

  云间闪过几道白光,殿中的呼喊也愈发急了,内侍按捺不住,分头叫人。

  秦攸巡夜先到,站在殿外听了会儿才走进内室。

  榻前的油灯还没熄,元琅也尚在梦中,满面泪光,嘴里含糊呓语,隐约唤着阿娘。

  直到九霄之外一道暗雷炸响,床榻上的人猛地一颤,似是要醒了,他才赶紧上前关切道:“陛下?”

  元琅睁开眼,惊魂未定地望着他,倏地,喃喃唤了声:“安之……”

  话音一落,便坐起来抱住了他。

  雷惊电绕,暴雨如注。

  秦攸站着没动,也没出声,一时间,殿内只剩下渐渐冷却的喘息声。

  很快,元琅松开手,神色也已恢复如常。

  薛彦之把完脉,元琅问道:“近来夜里身子总有些僵,我是不是也如先帝那般开始发作了?”

  “陛下多虑了。”

  “我要你说实话。”

  薛彦之正襟稽首:“臣说的是实话,先帝和太祖起症前后的脉象太医院都有记录,与陛下截然不同。陛下觉得僵,兴许是近来夜里起魇,四体紧绷所致。”

  元琅抿起唇,神色晦暗难辨,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

  钟祺见状将人都撵了出去,独自守在殿内。

  雷雨交加,离天亮也就只剩一个多时辰了,元琅索性起来继续看奏疏。

  钟祺上前添了灯油,呈上热茶,元琅叫住他。

  “安之近来如何?”

  钟祺一愣,陛下已有许久没有问起过裴晏了。

  他想了想,接着上一回的话说:“去岁裴中书病重时去了趟裴府,关着门坐了会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走的时候倒是平和,应该没有吵起来。”

  “吊丧时也去过,但被裴都尉给赶出来了。”

  “那之后没多久,在南郊置了个小院,初一十五去道观,平素多是在家待着。日头好会去伊河垂纶,偶尔给村中农户诊病开方。”

  钟祺顿了顿,补充道:“都查过了,确实是世居洛都的农户。”

  元琅没作声,他便继续说:“除了卢将军每半年会捎一封书信报个平安,再无其他异样。”

  元琅点点头,默了会儿,幽幽地说:“我梦到那个娼妇了。”

  钟祺一怔,还未开口,他又道:“她穿着阿娘的衣服,骑在我身上,掐住我的脖子……”

  梦里,那个女人说——你不过是个亲兄妹生下来的野种,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元琅望向殿外,白光在暴雨间穿梭。

  “她骂我食言,说要带我一起下黄泉。”

  “陛下是天子,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无须向任何人交代。不管是谁,能得陛下青眼,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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