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_末雨【完结】(4)

  “只可惜,公子都看不上。”她笑道。

  许是被打量得有些不自在,裴晏脸色略沉:“那娘子又有什么本事,或可让我尽兴而归?”

  “方才给公子看的,已经是最好的了,要不也不值得那般价钱。”

  “那照娘子打扮,是要与我一论老庄易理了?”

  “公子亦作行商打扮,又做的是什么生意呢?”她说着,从塌上起身,摇晃着身子靠近,作势要倚在裴晏身上。

  裴晏下意识往后一退,她单手撑在了桌上,身子一向前,本就松敞着的衣襟又往外荡了荡,露出里侧微微濡湿的薄纱中衣,似有似无,什么都挡不住。

  自她过来起,身后站着的卢湛便高抬着头,目光在头顶三寸漫无目的地晃着,压根不敢往下。

  裴晏倒是垂眸看着,面无表情,只右手下意识地摩挲腰间的银刃。

  “这便是娘子的本事?”他淡淡地说道。

  女公子坐直了身子,莞尔一笑:“我会相人,公子要不要听听?”

  裴晏眸色一凛:“说说看。”

  她倒了杯酒,细细抿着:“我猜……公子身负重任,却如海里捞针,茫无头绪。前路坦坦,后涂茫茫。”

  卢湛心下一紧,伸手握向腰间,方才想起裴晏让他取了佩剑。他微微侧身看向裴晏,裴晏抬手轻拭鼻尖,手肘挡在他腰前。

  “那该如何找到这根针呢?”

  她灿然一笑:“这相术嘛,素来只看结果,该当如何解,得公子自己想呀。”说完顿了顿,“但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少个敌人,总是好的,公子认为呢?”

  裴晏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娘子怎么称呼?”

  “公子猜猜看?猜中了……便不收你银子。”

  裴晏讪笑着起身施礼:“那就多谢云东家了。”说完阔步往外走,卢湛差点没反应过来,赶忙跟上。

  “卢公子。”云英提了提音量,“公子才坐了这么会儿,钱花了不少,却要两手空空地回去,那位介绍公子来的朋友可要看笑话了。”

  裴晏脚步稍停,却未回头,大步流星地迈出门去。

  云英朝着大门嗤了声,当即拢好长衫,面上也再无半分方才的行散模样,快步走入三楼东侧的屋子。

  屋内未点灯,唯窗外漏三分月色,映出斜躺在床上的青衣少年。

  “一整天不见人,又跑哪儿鬼混去了?”云英关好门,走到床边,一把扯下少年嘴里叼着的一小节树皮。

  “陆三!别给我装死!”她嗔怒道。

  陆三这才睁开眼,嬉皮笑脸地从地上捡起那节树皮,撕掉咬烂的一块,重新叼上。

  “这不是看你在忙,不敢过去么。”他伸手捏上云英的小指,“那人谁啊?劳你亲自去见。”

  “裴晏。”

  陆三眉间一紧:“东宫派来的廷尉少卿?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云英没好气地抽回手,转身坐到案前倒了杯茶:“巳时就到了,人家一下午已经开完棺,验完尸,动作可快着呢。”

  “那他是来问话的?”陆三起身跟上来。

  云英摇摇头:“托了个假名,说是来江州做生意。”她想起方才裴晏的模样,嗤笑一声,“谁家生意人能跟着个戴昆山玉的护卫呢。”

  “好不容易应付完李规,这又来一个!”陆三说起就带着气,“盼儿说,那日赵焕之服的散是他自己带来的,量也与先前并无二致。要么是个意外,要么就是有人想栽到咱们头上。”

  “不如干掉算了!”他咬咬牙。

  “就知道杀人。东宫的人是你说杀就能杀的?”云英白了他一眼,拧着眉沉吟片刻,“若是查案,何需乔装来探?”

  她踱步到窗边,推开窗,花堤上已无人烟。

  “裴晏虽出身河东裴氏,但似乎与他那任中书令的叔叔裴玄素有嫌隙,去年裴玄的小儿子抢了武都城何家蓄的家妓,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人弄死了才送回去。扶风郡本想大事化小,谁承想案子报上廷尉监,被裴晏给改判了个死刑,谁说都不松口,还是崔司徒找到东宫去才压了下来。”

  “士族高门,却又无妻无子,无父无母……除了和太子走得近,在朝中似乎也没什么朋友。东宫派这样的人来江州,我猜……他此行应是另有目的。赵焕之的案子,只是个由头。”

  云英看了一眼陆三,沉声道:“江州要乱了。”

  “杀又不能杀……”陆三烦躁地挠挠耳朵,忽地想到什么。“白姨的册子上有他么?”

  “没有,连他叔叔裴玄也没有。”云英冷笑道,“你刚是没瞧见他那样,目不斜视地盯着我看,却又生怕我碰着他了。一家子柳下惠呢。”

  “呸,省省吧,他们这种狗娘养的世家公子,哪有什么坐怀不乱的,都是装的。”

  “那也不一定。”她顿了顿,回想起裴晏的模样,眼尾弯成一条线,语调轻飘飘的,“桃花眼,薄情相,保不齐是谁家的兔爷。”

  陆三咧嘴乐了:“你不是说他只和太子走得近么?”

  “那就是太子妃娘娘喽。”

  说完难得轻松地笑了会,陆三刚要转身,被云英蓦地拧起耳朵:“别以为可以糊弄过去啊,说,是不是又去赌钱了?”

  陆三疼得直叫,硬抗了半天还是只得赔笑认错:“就一小会儿……”

  “那一整天的不见人?”

  “我见着莹玉了。”陆三忽地敛了笑意,凑到云英耳边轻言数语。

  云英登时脸色一沉:“人在哪儿?”

  陆三抿着嘴,头朝窗外湖边微微一扬,月明如昼,落在岸边那随风轻荡的画舫船上。

  第三章 春宫图

  自凤楼回来,裴晏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在一楼大堂薅了把箸子,兀自回了房对着供台上的细口净瓶净瓶投壶。

  心绪纷乱,十投十不中。

  卢湛把净瓶前散了一地的箸子拾回来,递给裴晏:“大人,太子交代的事既已走漏了风声,是否需要修书一封上报东宫?”

  这一路上他早就想问了,只碍于裴晏那一脸晦气,一直没敢开口。他究竟也是高门大户出身,又在东宫待了几年,想事情虽差根筋,但察言观色听话头的本事自是不差的。

  “不必。”

  裴晏捻起一根箸子斜着眼对准了瓶口,倏地用力,箸尖撞上口沿,瓶身晃了晃,还是没中。

  “江州有江夏军镇在,李规一直都是单车刺史,手上并无府兵,赵焕之这个掌军务的司马,自然也就是个虚官。天子早就有意撤了军镇,只是碍于江州一众官员均是南朝人,若撤军镇,募府兵,则意味着江州又归于南朝人手中了。”

  他说道,又捻起一根箸子:“死了个从五品虚官,江州也算办得妥妥当当,太子却小题大做派了我来,自是另有所图,不算难猜。”

  “此时修书,反倒容易被人截了去。”

  “那大人为何一直拉着脸?是被那女公子勾了魂?”卢湛心直口快,一张嘴总是刹不住,“大人方才可是目不转睛呢。”

  裴晏反手一箸子敲在了卢湛头上,没好气地顺手扔了出去,无心插柳竟是正中瓶口。

  卢湛灿然一笑:“大人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心思一收,这才中了。”

  “你在东宫也是这般聒噪?”

  卢湛摇摇头,朗声应道:“在宫里,自是要谨言慎行。”

  裴晏放下手中箸子起身更衣:“那你往后也给我谨言慎行,少说少问。”

  “那可不行,离京前太子特意交代,说大人自调任廷尉后思虑重,心情总不好,让我多与大人说话,解解闷。”

  裴晏回身看了一眼卢湛,迎上那清澈的眼神,一片真心倒不假。

  “那你便是这般解闷的?”

  “我看王功曹就这般与人逗趣,大家也都喜欢听。”

  裴晏没好气道:“王骧的祖父乃是王丞相的叔伯兄弟,他纵是放个屁,也有人爱听。”

  卢湛张嘴还欲说些什么,裴晏已是懒得与之纠缠,摆摆手吹灭了油灯就寝。

  赵焕之死前送来的最后一封密信中说,李规和他背后的南朝大族靠着丝绢和私盐生意富甲一方,甚至已经在暗中豢养府兵。而他已经找到了为李规操办此事的盐商,或可透过此人顺藤摸瓜,斩断南朝士族的这条财路。

  赵焕之一死,这人就没了下落。

  他的确如那女人所说,身负重任却茫无头绪,前路坦坦,后涂茫茫。

  来之前他便知道此行难,要与那些他素来厌烦的士族豪绅多番斡旋。可头疼的是,这当中竟还有个看来是绕不开了的女人。

  他不擅长与女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聪明又不守规矩的女人。

  翻了个身,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供台上,刷白了净瓶里的那根箸子。

  翌日,裴晏去州府衙门仔细验看了赵焕之的尸身,又让仵作将两次验尸的记录都拿出来比对。老仵作登时大汗淋漓,颤着手递上记录,盯着裴晏刚翻了两页,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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