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英倚在客栈二楼窗边看着那条长河,心头有些怅然。
白天在城里吃饱喝足,陆三说,要做良人那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硬拉着她去重新置办了衣裳,锦衣玉带,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云英扯了扯胸口裹紧的衣襟,憋得难受。
一想到往后要天天听陆三叨叨那些妇道她就头疼,眼尾一扫,忽地在街上看见程七鬼鬼祟祟地跟在一公子哥身后。
程七蹑手蹑脚地进屋,刚关上门,身后冷不丁一声笑。他吓了一跳,回身便看见云英翘腿坐在床上。
月色越过枝头,影影绰绰地落在地上,窗边一左一右地还站着两人。
程七讪笑着上前:“娘子这是做什么,吓我一跳。”
云英手一摊:“拿出来。”
程七本还想挣扎,陆三忍不住给他递话:“你小子赶紧招啊,省得吃苦头。”
知道瞒不过去,程七叹了声,无奈从腰间拿出方才盯梢一路才得手的遗玉坠子递给云英。
云英对着月色细看,笑道:“你小子倒有些眼力,这东西可贵着呢。”
程七笑着上前,拿过坠子,四指捏着两端,旋转开来,陆三忍不住惊诧道:“里头竟是空的,有东西吗?”
“没有。”程七挠挠头,“但我想放些东西进去。”
他从胸口掏出一方温热的帕子,层层拨开,里头是个绣着鸳鸯的荷包。
“逃出城的时候,静儿给我剪了一撮头发,她说,若弄丢了,下辈子都不会理我。”程七咽了咽,调子难得沉下来。
“她现在尘归尘土归土,只剩下这个了。以前她说楼里有客人也戴过一个这玩意,我没见过,只听她说。没想到还真有这种巧夺天工的玩意……”
云英颜色稍霁,她曾与程七约法三章,不可再干这小偷小摸的事,方才以为他手痒,想教训一顿,谁知一问一声叹。
“下不为例。”
“嗯。”
程七哽着应声,陆三笑着给了他一拳:“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是个情种。”
云英起身道:“好了,都睡吧,明天早点出城,妙音还等着我们呢。”
窗外一阵喧闹,她连忙掀窗查看,一众差役拿着刀急冲冲地朝这边来。
宋平凑过来:“是冲我们来的?”
她眉间一紧,思忖片刻。
“程七惹上麻烦了。”
第六十五章 富贵多忧
差役持刀闯入客栈大堂,惊得掌柜忐忑上前。
带路的侍从一双突眼斜吊着,趾高气昂地比划形容一番,还是打杂的小厮凑上前提醒,这群阎王要找的或许是白天刚住进来那四位客人。
“三男一女,其中有一个腰间就拴着个骰盅,两指特别长,那猴精模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小厮说道。
掌柜猛踹他一脚,愤然骂道:“你早怎么不说?知道不是正经人还把人领进来!”
小厮挨了几下,嘴上嘟囔着:“也不知道是谁被那小娘子勾了魂,房钱都只收人一份。”
差役打断二人怨怼,推搡着小厮带路去拿人。
掌柜望着一行人上楼,又想起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手指头劈啪拨着算板珠子,摇头嗟叹:“敢偷到朱公子身上,真是不长眼的东西……可惜了。”
账还没算两行,楼上一阵闹腾,几间屋子的客人都给撵出来了,挨个搜了个遍也没找着人。
掌柜迎上去就是一巴掌:“你不说那几人在房里吗?”
小厮也很委屈:“我看着他们进去的,没出来过啊。”
掌柜连声附和:“小的一直守在门口,确实没见那几个贼人出来。”
侍从懒得看这两人唱双簧,手一扬,一行人鱼贯而出,沿街搜去了。
台案前的两人也瞬间静下来,掌柜眼皮褶子一抬,朝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
“狗仗人势的玩意。”他回身看着小厮,“那几个人呢?”
小厮亦收了哭丧,正色道:“确实不见了,但屋子里大包小包的东西都还在,兴许也是刚逃的。”
“去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那群阎王要回头来讨,也有个交代。”他转身念叨着,“这初一十五的,真晦气。”
府河边领粮的长队闹作一团,差役见着不顺眼的就拽出来一番盘问。
队伍乱了次序,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很快就都动起手来。
人潮攒动,甚至还有人给挤进河里去。哭的哭,喊的喊,三五个差役根本镇不住,只得抽了一人脱身回县衙叫人去。
暗处巷口里,陆三齿尖磨着木屑,得意地邀功:“怎么样,这下他们可没工夫追咱们了。”
宋平笑着挖苦他:“就你会撺掇。”
陆三不服道:“城门关了,咱们人生地不熟地也没路出去。不给他们找些事,真要挨家挨户地搜,岂不麻烦?”
“那是你不熟,你问过我吗?”
“谁再多说一句,自己找根针把嘴缝上。”云英挡在两人中间,冷着脸左右一瞪,刚擦出的火星瞬间哑了。
程七赔笑认错:“都怪我,害娘子买的东西都没顾上拿。”
四人正要走,云英忽地神色凝然地看向外面,只见一男一女身着道袍,径直走向人群,众人纷纷恭敬让出一条路,正当中扭打着的几人也悻悻分开。
本是难以收场的局面,不消多时便重回规整。
陆三下意识骂了句,宋平在一旁笑他白费功夫,程七见云英一直盯着那坤道看,问道:“娘子认识?”
云英摇头:“这应该就是那沈娘子。”
陆三想了想:“我刚看了一眼,给的确实是一等的好米,不像我们以前领的那些,蛀了虫长了霉,猪都不吃的玩意才拿出来积这狗屁功德。”
“郡守的族亲,不叫张娘子,不叫沈夫人,却叫沈娘子。倒有些意思。”
云英收回目光,趁差役还没搜过来,拉着三人忙躲去另一条街寻了间赌坊。一吊钱换来四身破衣服,拐进巷口就地换好。
陆三看着他精挑细选的衣裳在火光里化作焦灰,一声不吭,满脸写着不爽。
云英看在眼里,转身俯到河边浸湿手,裹上墙角的泥灰,回来朝着他脸上好一顿搓。
陆三蓬头垢面,又见云英笑眯眯地乐得很,没好气地捏着她手腕往她脸上抹,抹完还嫌不够,又在自己脸上扒下点湿润的抹回去。
另外两人亦会意地如法炮制,三两下把自己都抹成了叫花子。
脱了那身锦衣,胸口顿时就不憋了,云英左右各挽上一个,笑逐颜开地安慰陆三:“这样多好,山猪还不食细糠呢,你少折腾我这锅烂泥。”
陆三白眼一翻,甩开手气鼓鼓地往前走。
刚出了巷口,就撞上一乞儿,头发粘作一团,身上的破烂衣裳也黏糊糊的,乍一看与陆三颇像一对讨饭父子。
小乞儿连声道歉,见陆三没反应,以为蒙过去了,勾着身子就想溜,可刚转过身,脖子一紧,脚底腾空,被陆三提拎起来。
“小兔崽子,敢偷到你祖宗头上?”
小乞儿挣扎未果,把到手的钱袋扔回去,砸在陆三脸上:“东西还你就是!”
“这就算完了?”
“那你还想怎样?”
“带我去你们落脚的地方,要不然,爷把你炖了下酒。”
陆三龇着牙故意吓唬,假意扯了扯他裤头,谁知这小鬼太瘦,身上套的也不知是哪儿捡来的衣裳,一拉就往下掉,屁股蛋子稍干净些,在月色下白晃晃地。
云英笑着让陆三差不多得了,小乞儿脸一红,更像条上了岸的鱼一样死命地板,脚丫子几次险些踹进陆三嘴里去。
陆三啪地给了他屁股一下,让他老实些,小乞儿一咬唇,腮帮子嘟着不再动了。
陆三刚以为这家伙老实了,一股热腾腾的童子尿就嗞到了脸上。
他啊地一声把人远远扔开,那小乞儿在地上一滚,活像只耗子,提起裤子溜得飞快。
云英笑得直不起腰,程七追上去,一纵身跃上墙沿,身轻如燕,三两下拦住去路。宋平则不紧不慢地堵住另一条退路,陆三咬牙切齿地要上前教训这小鬼,被云英拦下来。
“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难不成还想尿回去?”
宋平在一旁火上浇油:“人家那是童子尿,补身子的。”
陆三瞪了他一眼:“老子也是童子尿!”
程七下意识啊了一声,立马紧抿双唇,但嘴角的笑是再也忍不住。
云英让他们都闭嘴,上前温声哄道:“你替我们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我给你买些吃的,如何?”
小乞儿认真地打量她,又警惕地扫了眼另外三个男人,语气软下来:“你们几个烂赌鬼,能有钱买吃的?”
云英笑道:“原来你在赌坊便跟上我们了,还偷看我换衣服。”
小乞儿红了脸,含糊道:“我哪偷看了,你自己要当街脱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