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过澡,穿上黑色浴袍,躺在了床上。
床边摆着一个老旧的玩偶,已经打过好几轮补丁了,勉强能识别出是个三角形状的娃娃,顶着两个小犄角,虽然布料已经褪色了,但还是能看见它张牙舞爪的骄傲表情。
这个娃娃叫阿福,它的前主人告诉他的。
沈归把他放在胸口处,埋头抱着,像是要将它塞进自己的心脏。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
【张老师:沈归啊,稿子我已经看过了,没有什么问题,你都当上总裁了,这样的场面没少见,老师倒要谢谢你愿意过来!】
张老师是他们那届的教导主任,也是高一未分班前他们的班主任,后来姜知夏去读了文科,他和姜越冬却依旧还是张老师的学生。
【沈归:老师不要客气,母校百年校庆,我肯定会过来的。】
张老师发了一朵玫瑰花过来,突如其来的冷幽默缓解了他压抑的情绪。
【张老师:你看看,以前高一7班的好多人都回来了,虽然后面分科走了很多,但也是同学,你刚回国没多久,可以跟他们多熟络熟络。】
随后是一张返校名单,沈归放大了照片,第一眼就看到了姜知夏的名字,他柔和地笑了一下,扫过去,却发现旁边紧紧挨着另一个名字。
贺焰秋。
姜知夏的初
恋男友。
他的手紧紧夹住玩偶,不自觉将阿福的脸捏到变形,青筋凸起,像枝丫崎岖,蔓延在瓷白的皮肤下,最后消失在黑色的浴袍里,路过腕间数道杂乱的隐隐疤痕。
呼吸加快,像是被什么拼命扼制住了喉咙,每一次吐息都牵动着全身溃烂的伤口,伤口又向他的皮肉里长出尖刺,几乎剥夺了所有的感官。
他本来就是阴沟里的脏东西,凭借着愚蠢的血脉论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他厌恶他的出生,也厌恶他的父亲,凭借着少年时期有关她的记忆苟且偷生。
一个卑微的乞丐,也是一个贪婪的信徒,每日跪行祈祷,渴望一点点神明的照拂。
他天真的以为,就算身边的人不是他,只要她幸福快乐,他就高兴。
所以在贺焰秋与姜知夏在一起时,他更多地希望他能照顾好她,而非巨大的嫉妒心作祟。
但那只是距离带给他的假象。
今天在车上,当发现自己与她不过几寸的距离时,久久萦绕在鼻尖的味道让他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对她狂烈的欲望和占有。
过几日,他就会见到贺焰秋,他们两人也会重逢。
他很害怕,再度永远地失去她,甚至连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沈归放开了玩偶,打开手机,给了一个英文账号发了消息。
【沈归:帮我准备个东西,尽快。】
他需要给自己创造机会,哪怕不择手段,哪怕会吓到她。
整个地球上,他最需要她。
*
沪城愈发冷起来,很快到了校庆日。
“这次校庆,贺焰秋也会来,你知道吧。”姜越冬开着车,对着坐在身边的姜知夏问道。
她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回国了啊?我前几天看他躺在群里也一直没说话,还以为他不会来呢。”
姜越冬用余光瞟过去,却发现她根本没把提到的这个人放在心上,一心刷着手机。
当时两人分手闹得不是很体面。
姜知夏最晚知道他大三要去美国交换的事情,立刻就提了分手,大四回国后两人完全成了陌生人,毕业后贺焰秋又继续海外读研,两人彻底桥归桥,路归路。
分手的那天晚上,贺焰秋喝了个烂醉,给他打电话哭了一整夜。
他觉得他妹妹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太坚决果断了,把当时的贺焰秋伤得不轻。
毕竟贺焰秋算得上模范男友,嘘寒问暖自然是不少的,以前滴辣不沾的沪城大少爷也能为他这个妹妹学着吃辣,多少高中的老同学等着他俩从校服到婚纱。
可惜了,有时候姜知夏就是认死理,他只做错了一次,但是断了就是断了。
学校到了,两兄妹下了车。
现在学校门口全换成了人脸识别系统,他们登记返校的已经提前安排录入,扫了脸很快就通过闸门进去了。
沪城一中,在当年私立国际学校还不是很发达的时候,是稳居沪城排名第一的中学,有着全国最好的教师资源,即使是豪门巨富的子弟也抢着砸钱进来。
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遇上贺焰秋和沈归这种家庭的孩子,若是换到现在,如此之大的阶级差异,除了工作遇到的甲方,可能一辈子也碰不上面。
“除了树秃了,学校好像也没怎么变。”她感叹道。
姜知夏脖子上缠着米灰色的格子围巾,几乎埋住她的下半张脸,外面套了一件黑炭色牛角扣大衣,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姜越冬看过来,点头附和道。
他妹妹是圆脸,容易显小,平日里穿衣打扮也宽松简单,不怎么讲究,工作了几年也还是一副学生气的模样,若是在街上被认成高中生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现在的小孩也都成熟得早。
“去礼堂吧,典礼要开始了。”姜越冬看看手表,催促道。
两兄妹突兀地在光秃秃的大道上跑起来。
姜越冬的衣摆被冷风吹起,他今早好不容易收拾的发型被残忍地吹散,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略显危险的发际线,姜知夏边跑边放肆嘲笑,仿佛还是回到了高中赶课的时候,除了年岁长了些,头发秃了些,明明什么都没有变。
大家都在装大人罢了。
第8章 意外的吻“你去……
两兄妹还是没赶上,进礼堂时,典礼已经开始了。
他们的座位在很后面,爬楼梯时还有很多熟悉老面孔,两人挨个挥手微笑打了招呼,最后弯着腰身来到后排的一个角落。
抱着包坐下的瞬间,姜知夏听到台上主持人说道:
“接下来欢迎我们的杰出校友,沈氏集团副总裁沈归,上台致辞。”
两人的目光随着欢呼的人群向台上移去,那道颀长高挑的身影如约从幕后走出。
长发轻巧地挽在脑后,带上了一副金丝框眼睛,裁剪良好的高级布料勾勒出如雕塑般的身形,今天场合比较正式,他穿了一套低调沉稳的黑西装,出场的瞬间就引起礼堂内轰鸣的惊叹。
权力、金钱、修养、气质,和与生俱来的美貌,世界上对男性最高级别的褒奖都汇集在他身上,无可挑剔的完美。
开口的瞬间,全世界都沉默下来,根本没人听他讲什么,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脸上,当然,还有对沈归长发的疑惑。
姜知夏无意间看到前座的两个女生在拍照,又小幅度地手舞足蹈,抿着激动的嘴角。
“你说这个帅哥怎么留长发啊!”
“但是也很好看啊……简直是仙女,太优雅了,啊啊啊他说话怎么也那么好听啊——”
“你说,他会不会是……”
那两个女生捂着嘴偷笑了一下,姜知夏分明在她们的瞳孔里瞧见了一些失礼的猜想。
姜越冬也看了过来,跟她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些没有由头的传闻从高中就有,更是在沈归高三元旦晚会上试了一次女装后甚嚣尘上,但是他本人毫不在意,从未回应过。
没想到现在都成沈氏集团的副总裁了,这样的言论还是不会少。
即使他们的猜测可能并不带什么恶意。
姜知夏抬眼看了他一眼,却恰巧与台上的人对视了一秒,她又立刻偏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归在她下意识躲闪的瞬间不由得沉了一下眸子,嘴上还是流利地念着稿子,得体且专业。
今年校庆,沈氏集团给沪城一中捐了很多钱,用于图书馆建设和校园绿化。
姜知夏已经见怪不怪了,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沈氏集团也是这般慷慨。
沈归已经下台了,在台上主持人感谢捐款的校友名单中,她听到了贺焰秋的名字,数额不小,够在沪城买座小房子了。
“贺焰秋这么大方?”姜知夏瞪大了眼睛,望向了姜越冬。
“他家开医院的,本来就有钱。听说他回国后,自己搞了个律师事务所。”
她点点头,“那挺好的,没有一回国就继承家产。”
他本想在姜知夏的眼睛里挖出一点对这位前男友异样的情绪,她的眼睛却澄澈透明的很,一副兴致恹恹的样子。
得了,他还想瞎凑合什么。
姜越冬笑了笑,又想起那天医院门口沈归的模样,不由得头疼起来。
要是沈归现在对姜知夏余情未了,他能拦得住吗?
*
下午他们兄妹俩将兵分两路,跟自己的同学汇合去看望老师。
校庆这天下午不行课,憋坏了的高中生们在校园各处玩耍。
姜知夏感受着这秋风里蓬勃的生命力,多了点胜春朝的意思,她到微信群里安排的地方集合,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