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栖睡醒,外公将预留的一大盘饭菜热好,叫她过来吃饭。
鸡腿,鱼肚,堆成小山的鲍鱼……最好的部位都在她碗里头。
六岁的堂弟过来抢鸡腿,林栖赶走他的手,朝对方做了个鬼脸。
舅妈有些不悦,抱过堂弟说道:“抢什么抢,咱家的鸡腿从来都是小栖的,你姑家两口不容易,我们都要爱护你姐姐,知道吗?”
舅妈将汤碗朝林栖挪了挪,“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栖小的时候也曾想过,外公对她的偏爱是不是因为她是这个家唯一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即便她早已不再纠结,但是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蓦地听到这话,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谢谢舅妈。”林栖低下头,顶着餐桌对面的目光,慢吞吞地夹了一口菜。
吃着吃着,忽然鬼使神差地想,如果是陆野坐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于是她自顾自乐呵了一声,看着虎头虎脑,流着口水的小表弟,笑眯眯地咬了一大口鸡腿。
“嗯——”她拖长声音,“真好吃——你刚才没吃到鸡腿啊?”
表弟皱了皱鼻子,哇的一声哭了。
舅妈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别哭别哭宝,妈给你点麦当劳。”
“大过年的不一定给送,还是去店里吃吧?”
林栖拿捏着节奏,慢慢咀嚼,香酥的外壳在她齿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表弟彻底破防,哭着闹着,拖着他妈出门吃麦当劳了。
将外公留的饭菜一滴不剩地干光后,林栖洗了个手,坐到沙发上看春晚。
聊天软件里,大家热情地拜年,发红包。
点开每一个群,入眼都是一连串红红火火的鞭炮特效。
她们工作室也有个大群,老板萨米在群里连发了十个顶额红包,大家抢得不亦乐乎。
不知是不是想象自己是陆野,这种心理暗示起了作用。
林栖抢着抢着,忽然蒙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点开萨米的私聊界面,就着一句“新年快乐,阖家安康”,将自己录好,但没好意思给任何人听过的demo发了过去。
第12章 对面的目光始终专属于她……
距离给萨米发去微信,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理智回笼,林栖盯着久久没有收到回复的聊天界面,双颊红得要命。
一次帮艺人录歌录了通宵,老板请在场所有员工喝下午茶,林栖负责跑腿,先垫了钱,事后老板加了她微信,转账给她,从此再无交集。
印象中,萨米是一名高瘦,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
不像是老板,倒像是那种技术狂人。
微信发送之前的那个瞬间,她只想到对方不修边幅的样子。在之后漫长的,没有半点回应的时间里,对方大佬的形象才一点一点在她脑海中浮现。
听同事说,他在音乐圈交游广阔,名声斐然。
而她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除夕夜给人家发自己做的demo。
怎么也要先自我介绍一下才行吧,谁会记得她这个coffeeboy?
漫长又煎熬的等待之中,林栖将这件事分享给了许舒。
对方秒回语音,以0.5倍速抑扬顿挫地说:“你有病啊!”
又过了几分钟,萨米居然回复了。
他发来一个八十八块钱的红包,封面写着“新年快乐”。
没了。
林栖的脸像烧开的蒸汽机,蒸汽发出刺耳的轰鸣,从耳朵喷出来。
这个除夕夜,她收到一份八十八块钱红包,和一万点暴击。
那个瞬间,让她蒙生出从此消失在那个工作室的冲动。
。
十点半,家里还是一片热闹景象。
她们家有守岁的传统——除夕通宵不睡,后半夜出发,去庙里烧头炷香。
烧香通常是叔伯舅舅的活,其他人不睡只是当个陪客,图个热闹。
此刻只有林逾早早进房,不知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客厅里有两桌麻将,一桌扑克牌,外公外婆都上了麻将桌。
孩子们有的打桌游,有的玩手机,沙发那边还有一圈看春晚的,各有各的事忙。
林栖起身躲进厨房,咕咚咕咚喝完一整瓶凉白开才平复下来。
无事可做,她漫无目的地刷起手机,一个热搜映入眼帘——
#陆野新歌#
第一时间,还以为是天晟良心发现。
后来才知道,是陆野自己将歌发在了网上,这首歌的名字叫《无眠》。
新歌在几个小时内传遍了互联网,带来了几百万的讨论热度,火爆程度直逼春晚产生的各种梗。
林栖连忙点开播放键。
前奏是潮水般的钢琴声,如暗夜的浪涌,一波一波卷向悬崖。
旋律婉转低回,像一阵悲伤的风,吹来他带着倦意的微哑嗓音。
发音位置靠后是陆野的特色。
听起来,就像在耳边呢喃。
钢琴优美的旋律线跟人声在对话,一前一后呼应,来自两个时空的音色相互慰藉,如轻柔缠绵的丝绒交织延伸。
林栖对钢琴有种特殊的亲近感,她听得醉了。
与此同时,又想起自己给萨米发的demo,悔到想要撞墙……
窗外间或响起一连串冗长的鞭炮声,看出去,万家灯火掩映在苍红的天幕下。
林栖突发奇想,带上耳机,换上运动鞋,出门去跑步。
空寂的街道笼在一层薄雾之中,空气凛冽。
因为跑步所带来的热量,风打在脸上并不刺痛,反而有一丝舒爽。
天空如一片暗红的玫瑰园,耳边是喜欢的声音。
曲风带着丝丝缕缕的缱绻暧昧,钢琴声如浪般层层递进,歌手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暗哑,唱得她耳朵有点痒。
她忽然想到,歌手此时正处于低谷期,这首歌一定是被冻结了很久,他才会忍不住自己发在网上的。
原来光芒万丈,所向披靡的星星,也有晦暗的时刻……
不对,所向披靡只是她自己的幻想。
一轮冷月被云遮住,露出微弱寡淡的光晕。
她心里的完美偶像,从云端跌落到地面,有了不完美的家庭,不如意的境遇,一时间竟叫人难以接受。
或许,对陆野的了解,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用以慰藉自己的偶像滤镜,这对他来说多不公平!
回去吧,想到这里,她跑不动了。
转过了一个不知名的街角,不甚开阔的视野中蓦然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隔着一条车辆稀疏的马路,轨迹交错。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地搏动起来。
耳机里的鼓点逐渐放大,和心跳难分彼此。
黑色的运动服将他包裹地严严实实,其实辨认不出是谁。
但是她认定了那就是陆野。
凭借身型,气质,抑或都不是,仅仅凭一种感觉。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也停下脚步,隔着灰色的柏油马路,和空气中弥漫的薄雾,定定地望向她。
薄雾带着水汽,碰到林栖冰凉的脸颊,凝成水珠。
两个人都静止,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也许是心理作用,林栖从对方的轮廓中,读出一种低谷期的无力感。
她用以慰藉痛苦的精神骑士,顿时失去了华丽的盔甲,落地成人,有血有肉有伤口。
除夕的街头人际稀少,车也没有几辆。
偶尔有一群人拉帮结伙,嬉笑走过,手里拿着烤串或者要放的烟花。
人们路过林栖,也路过陆野,没有一个察觉到他们之间具有某种联系。
借由忽明忽暗的烟火,林栖用目光描摹对方的身影,劲瘦挺拔的身姿,深邃的眼睛,耳后一条耳机线,延伸进运动服的口袋里。
零点的钟声在这一刻响起,耳边爆竹声响,绚丽的烟花腾空,夜空被轰隆的阵仗炸亮。
巨大的礼花吸引了林栖的注意,她抬头望向天空,眼神绚烂,笑容渐渐绽放,无邪地像个孩子。
对面的目光始终专属于她,任由烟火璀璨。
零点过后,街道重归宁静。
两人各自转身,两条轨迹隔着马路,交错而过。
。
陆野打开别墅的大门,热气扑面而来。
他慢腾腾换了拖鞋,摘下耳机,将播放器里的音乐关掉,播放条
显示“demo_13.mp3”。
萨米他们还在捣鼓那台新收的808鼓机,见陆野回来,扬起下巴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拧鼓机。
陆野舅舅一家今年带着外公外婆去东京过年,老友萨米在家办party,他就来了。三五好友都是搞音乐的,吃完饭拿把吉他弹唱,抑或是研究一下萨米从世界各地收来的老古董,是他们志投意合的消遣。
就在一个小时前,陆野正躺在毛毛虫沙发里放空,老友用手机外放了一段demo,陆野听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拿着没喝完的半杯威士忌凑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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