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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有些不善表达。
每次当她搜肠刮肚找出一个可以准确的词句时,场面早已冷掉了。
有时,她过于理性冷淡,一针见血的表述,又会被视作低情商。
所以她渐渐放弃了长篇大论的文字。
转而对音乐着迷。
现在她有一首歌,却苦于让人领会到她想要表达的感觉。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因为早已有人用最完美的方式诠释了这首歌,其他人的版本,自然听不进去。
最完美的版本,就是最初的母带,她自己的声音。
酒吧一共两层,是复古文艺风的装修,进门是一部巨大的胶片留声机。四周不规则的墙壁上挂着
旧式的牛皮纸海报,摆台上放满石膏塑像。
今日推荐是金亨利爵士,金酒作基酒,龙井和接骨木花调味,吧台附近茶香浮动。
一个用语言沟通会紧张到词不达意的人,站在台前歌唱。
当指尖扫过吉他的琴弦,世界幡然变幻了模样。
酒吧的场景渐渐散落成虚像,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呈现。
旁晚的夕阳余晖泼洒进来,倚在吧台的男人和窃窃私语的女人,一切都慢下来,静静倾听。
可能是因为,她已为这首歌录制了数不清的版本。
所以此刻并没有一丝紧张。
她享受气息的连贯通透,喜欢的歌词从口中释放,以自己的方式推进情绪的那种掌控感。
那一刻,她终于找到和这世界准确无误的沟通方式,再也不会词不达意。
她的声音婉转轻盈,自带一种疏懒的气质,却不刻意绵软讨好。
如果非要说有讨好的成分,那可能只是在讨好她自己。
一曲唱完,世界回归原样,窸窣的聊天声渐渐入耳。
台下,三名室友朝她狂竖大拇指。
经理端来一杯金亨利请林栖喝,没想到茶香跟花香只是障眼法,林栖被草本那看似无害的甜香引诱着喝了一口,酒烈得她呛出眼泪来。
一位顾客转头询问林栖:“能不能点首歌?”
林栖问什么歌,顾客报出名字,居然是陆野的《无眠》,许舒激动地掐紧林栖的手臂。
经理怕林栖为难,替她解释说:“这位同学不是驻场歌手,只是我的一个朋友,来玩玩的。”
“没关系,我会唱。”那首歌林栖抿了一小口酒,上台,借用酒吧的钢琴,自如地将原本的男调变换成女调,自弹自唱。
脑海中,陆野的声线和自己的一虚一实,隔着时空纠缠在一起。
好怀念啊,那个除夕的夜晚。
像那样的一场偶遇,是不是花光了毕生的运气?
第16章 “见你方知何为信仰”……
《无眠》唱完,许舒她们激动地差点将调羹咬碎,抓着林栖问:“你是什么时候练的?深藏不露啊!”
经理兴致勃勃地过来问林栖,是否有兴趣长期驻场,或者,兼职也行。
后来,林栖真的成为了这家酒吧的常客,没有签约也没有兼职,一首两首唱着玩,驻唱歌手临时赶不过来,她也会欣然补上。一个学期的功夫,赚的小费竟比音乐工作室的实习工资还多。
这样一来,她交学费之余,自己也慢慢存起一个小金库。
口袋鼓了,就忍不住想给林逾女士买东西。
她拉林逾逛街,两人逛累了在咖啡店休息,正聊着天,忽见何百笙走过来,手里提着两只金饰品牌的购物袋。
林逾与何百笙离婚多年,在街上遇见,气氛总是剑拔弩张,久而久之,两人养成了看见也当没看见的默契。
见他特意进来打招呼,林逾就知道没好事。
“陪老婆逛街啊?”她尽量保持心平气和。
“这不盈盈考上维理工了吗?我带她们娘俩出来购物。”何百笙要了一杯冰水,落座在林栖对面。
林栖对生父没有什么感情,更别提依赖,生父一家对她们母女也是如此。
继妹今年高考,考上了维北市一所还不错的二本,何百笙破天荒向林逾母女递了升学宴的请柬,母女俩一个没去,这件事不了了之。
林逾料想他不会是炫耀两句这么简单,便开门见山地问:“有什么事啊?”
何百笙半杯冰水下肚,脸色渐渐严厉起来,盯着林栖质问:“我还是听朋友说的,你张叔叔,说看到你在酒吧里驻唱!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林栖紧张地低下眼睛,她没有告诉林逾酒吧唱歌的事,只是说钱是工作室的工资攒的。
林逾一辈子在象牙塔学习教书,在她眼里,酒吧约等于酒精、调情、不良男女的聚集地。
她问询的目光看向女儿,女儿点头说了声“是”。
何百笙更生气了,他质问林逾:“这么说,你还不知道她在酒吧驻唱的事?你看看你这些年怎么教女儿的,我当初就说别让她上什么音乐学院,现在好了,去酒吧那种地方唱歌,说出去我都觉得没面子。”
他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冰水,喋喋不休:“你看盈盈,当初也是沉迷拍短视频,呜呜渣渣要当网红,结果要高考了,还不是关起门来给我老老实实考了个二本,你女儿到好,从小成绩拔尖,越长大越离经叛道,你这不养废了吗?”
林栖的手在桌子底下揪紧了衣摆,不敢想象这会儿林逾该多生自己的气。
母女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一点……
然而林逾只是侧过身去避开何百笙说教时飞溅出来的口水,等他说完方才开口。
“你还知道维理工是个二本呢?你知道维音是双一流院校吗?知道林栖系里排名前十,每年都有奖学金拿吗?你知道维音的就业率历年来没低过95%吗?”
“你恨音乐圈是你的事,当年弹
钢琴弹不下去,可以怪罪这个圈子,但没必要把女儿扯进来。”
“不如多担心担心盈盈,她一心相当网红,能顺利毕业吗?她们那个院校,就业率是多少你研究过吗?”
“什么钢琴弹不下去?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何百笙急赤白脸道,“你一大学教师哪里知道音乐圈有多难混出头?我是这个圈子的,我能不知道吗?我也从来没说过维音不好,没说过搞音乐不好,驻唱不好。有很多明星成名前都在酒吧驻唱过,我能那么食古不化?但是你女儿她是当明星的料吗?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别被占便宜咯!”
他瞄了一眼林栖,语气中带着些许过来人的劝诫,“小栖,谁年轻时没追过梦啊?你以后就明白了,哪有那么好的事啊?而且这一行,没有好男人的,你以后怎么嫁啊?在酒吧里找人嫁吗?”
“没有好男人这一点我同意。”林逾面无表情地说。
何白笙意识到把自己套进去了,表情更难看了,往后的话口不择言,彻底抛弃逻辑。
林栖完全沉浸在对母亲的崇拜之中,以至于父亲说的话,她半句都没听进去。
以前哪里知道,文静优雅的林逾女士也有这般唇枪舌剑的好口才!
要不是何爱盈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的骂战,林逾不知道还会爆什么金句。
可能是听到了林逾的话,何爱盈脸色很不好看。
她一把从父亲手里夺过购物袋,转身就走,将脖子扬得很高,背影像只气势汹汹的白天鹅。她的妈妈隔着玻璃等在门外,打扮精致,一样很凶。
意识到为林栖说的话,不小心伤到了何百笙的女儿,林逾收敛了攻击性,一言不发地等何百笙自己走。
林栖也是个闷葫芦,最擅长沉默。气氛一时间僵到极点,何百笙再说教下去也没意思,终于叹着气离开了。
等到咖啡桌只剩下母女两人,林逾才对女儿摆出严厉的脸色。
“四年也玩够了,明年毕业了,来我们学校艺术团当个文职,我都帮你安排好了,凭维音的履历,进来不难。”
林栖牵了牵嘴角,终于开始帮自己申辩:“我不是驻唱,只是跟经理认识,偶尔去帮忙。”
“况且,那间酒吧很干净,根本不是爸说的那样,我也不会待到很晚。你不信,我改天带你去坐坐。”
“我不是老古板,你爱唱就唱,唱到明年也应该唱够了吧。”林逾脸色愈加难看,“不想做文职,可以来艺术团弹钢琴,不过前几年可能要坐冷板凳。你知道,现在各行各业竞争压力都很大。有个正经工作,偶尔去那玩玩我也理解。”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曾经在艺术团弹钢琴的前夫,兜兜转转怎么还是让女儿走了前夫的路?想起来就头疼。
为什么自己那叫人省心,按时长大的女儿,一定要走一条叫人担心的路呢?
林逾再也坐不下去,摆手道:“算了,我们回去都再重新思考一下未来的规划,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再不走,恐怕要在女儿面前失态。
“好的,”她听话地说,“我会认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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