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陆野两手按在她的双肩上,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气通过这双柔弱的肩膀,灌输给她。
“留下来比闹个大的就走,更需要勇气。”
“你在想制定规则的节目组,在想抄袭的爱顿,在想我们这些各自为营的导师,在想你的朋友方早瑶,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林栖想不想留下来?”
说出她名字的时候,发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他看进林栖的眼睛,她眸光微颤,有一瞬间的茫然。
“没关系的,”他低声对她说,“如果这个游戏真的让你厌倦,对舞台,对观众,对唱歌,你真的没有一丝留恋,你就可以按你的去做。”
不管捅多大的篓子,他都会帮她兜底。
知道对方不需要也不让,所以他没有说。
……陆野今天怎么说了这么多人话?
林栖心想,他一定,也曾对失意的自己,说过这番话吧。
留下来。
是那个时候最赤裸的愿望。
想到这里,忽然涌起莫大的心疼。
她紧抿的嘴唇有一丝松动,“我不确定,但可以留下来试试。”
肩膀上传来微烫的热意,并迅速扩散。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屋内的气氛。
陆野骤然收回手,“你接吧,我先走了。”
门关上,电话那头传来方早瑶激动的声音:“祝你今天成功复活!”
林栖紧握着手机,踱步到窗边,问她:“你怎么不来?”
“导演组通知我的时候,我就拒绝了,”方早瑶告诉她实情,“那天不是说,我想读书吗?我给几家音乐学院寄了作品和简历,有一家通知我去面试,如果成功了,有全额奖学金,我打算专心投入到这上面。”
林栖闭上眼舒了好大一口气,“怎么不早说?”
“八字还没一撇呢,如果被拒了好没面子的……原本打算等正式拿到入学通知书再告诉你的,但是听你的语气,好像很担心我,就提前说了。你咋了?”方早瑶听出她声音不对。
“没事。”林栖吸了吸鼻子,“我被这赛制搞得有点神经质,再加上……总之,现在没事了。”
“没事就好,加油,我会等播出的!”
“嗯,祝你面试好运。”
第33章 他已长成可以独自消化这……
《我是唱作人》第六期录制结束,林栖和爱顿双双被复活。
作为复活选手重新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林栖听到台下喊她的名字,循声望去,她看到大面积的横幅,和应援物。
原来不知不觉,她也有粉丝了,还不少呢。
被人喜欢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
在极寒的风雪天,被一大片暖阳包围着,回首看到独自走过长路的脚印,抬头看见暖阳露出金边。
第七期除了个人表演,还有一个合唱环节。
节目组还会安排前辈艺人帮唱。当然,如果自己有人脉,那是最好。
林柚安毫不犹豫地向陆野发出邀请。
她很早以前写了一首小情歌,修修改改到现在,不知道诞生过几百个版本。
当初,小样落到陆野手上的时候,他就拒绝了合唱,并提出帮林柚安搭桥更适合的男歌手。林柚安拒绝了,歌曲就一直搁置着。
如今她再次邀约,陆野仍旧拒绝。
随着赛程的进行,气氛越来越焦灼,剩下不到十人,全都实力不凡,较着一口劲,谁也不想输。
林柚安拒绝了所有节目组牵线的帮唱歌手,不停地改歌,闭门不出。
终于有一天,她打电话给陆野,崩溃地在电话里发泄。
“为什么不肯跟我合唱?到底那里让你不满意了!我改还不行吗!”她哭地撕心裂肺。
电话那头的陆野有点懵,但很快从对方的语气里,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于是放下手头的事,驱车去找她。
敲开对方公寓的门,只见满室曲谱凌乱,林柚安的前臂出现好几道口子,横七竖八,有新有旧。
“别搭理我,我心情不好。”她哭着又当着陆野的面划了一道,嫩白的肌肤呲牙裂开,伤口顿时冒出血珠。
陆野站在门口,像是被雷击中一样,眼神直了好一会儿,呼吸愈见加深。
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冲进门去,夺过美工刀,又从洗手间的壁柜里翻出医药箱,熟练地为她消毒、包扎。
白色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瘦弱的手臂像枯枝一样躺在他手里,毫无生气。
陆野忍住颤抖,心被一股无名火煎烤,脑袋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某种画面。
记忆像一双大手,将他咽喉扼住,林柚安的手臂,和脑海里,最后一眼看到母亲的手臂重合在一起,画面被血色淹没,没过陆野头顶。
林柚安拉着他的衣角,哭声渐弱,只剩呢喃,“我就是想让你跟我合唱一首歌而已,有那么难吗?”
“包好了,我先去洗个手。”
陆野走进卫生间,将水龙头拧到最大,任冰凉的水流冲洗他的手,泵出洗手液后,非常用力地搓揉,最后掬一捧凉水波到脸上,机械性地重复了好几次。
林柚安走过来,靠在门边,央求的语气对他说:“我不是逼你,只是写不出满意的作品,压力太大了,对不起……你,是想跟林栖唱吧?”
她不得已拿出最后底牌。
这样问,难道不就是输了?
陆野扯过一张洗脸巾,擦干净脸和手,手掌撑在浴柜边沿,脑袋垂着。
“我谁也不帮唱。”
浴室里鸦雀无声,他又说:“我可以帮你找到更好的人。”
“不要!非得是你!”林柚安掩面,双肩颤抖,“下一场与其丢人,不如退赛好了……”
陆野叹了口气,走出浴室。
客厅到处都是废掉的曲谱和歌词,满地白纸,像是坟墓里散落的缟素。
他皱眉,随便捡起一张,不知是第几版的歌词,已被碳素笔画得面目全非,尚可以认出一些关于情爱的词汇。
“呼吸,是你拨弦的节奏,背离了前奏,找不到出口……”
我好钟意你呀。
那香甜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像团香芋味的奶油。
在打算要跟林柚安说清楚的时候,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重新开始攻击他——
得不到爱情的母亲,用瓷器割破手腕的动脉,留给儿子的最后礼物,是满床鲜红的血液,和病床旁摆着的红玫瑰,是一样艳丽的颜色。
玫瑰、鲜血、破碎的血管、垂下床沿的枯瘦手臂,串联成了年幼的男孩对爱情的所有想象。
即便他长大,长了副蛊人的模样,看上去情史不编连成书都算白瞎了这副好模子,但对于动情这回事,始终避之不及。
恐惧到摊牌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能够想象到林柚安失去理智的样子。
无措之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小夏发来的消息:【老大,你不是让我打听林栖跟谁唱吗?她跟姜沉唱,两个人早就一拍即合,暗度陈仓,封闭创作好些时了!】
炸裂的用词让陆野顿时从血腥的画面中抽身出来,步入另一个残忍的画面。
手机屏幕灭了,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机身。
失落感如倾盆大雨砸在他头上,避无可避。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你家有没有打印机?”
“有。”林柚安疑惑指向书桌。
陆野用手机连接连上她家的打印机,片刻后,机器发出刺耳的运作声,打破死寂,缓缓吐出一副词曲。
“你看看这个,喜欢的话就拿去唱。”
他从林柚安的公寓里出来,在车上给小夏发消息,让对方开车来接他。
现在这种状态,是没办法自己开车了。
屏幕熄灭,他将头碰在方向盘上发呆,播放器打开林栖的歌单,又很有骨气地关掉了。
秘密这种东西,是会生根发芽的,没有倾吐的对象,它便开始啃噬寄住的血肉。
所有人都以为他母亲是因病而死的,就连外公和舅舅他们也不知道,母亲其实是在一次次因为那个女人而吵闹不休,没有结果之后,自己走上了绝路。
她深爱的男人没有一点愧疚,就连葬礼上眼泪都是硬挤出来的。
死后不到一年,外面的女人带着私生子登堂入室,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又过了不久,她留下的无依无靠的小男孩被赶出了这个家。
豪门庭院重归平静,天下太平,举家和乐,再也没有人记得她。
五岁的小孩淤积了天大的愤怒也无能为力,陆野被接到外公家后,还是一次次从渗血纱布所编织的噩梦里惊醒,不敢将实情告诉任何人。
从前是怕外公气出病来,现在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已长成可以独自消化这一切的大人。
从那时起,陆野的就知道,用自我牺牲的方式去讨要一段感情,是多么愚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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