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涧缠春_炩岚【完结+番外】(114)

  雪白的氅衣逆光晃动,照亮了黑暗的地牢。

  她似乎看到,对方的靴面和肩膀上,还有着未化的积雪。

  谢珩,真的来了。

  第85章 风吹暗室烛复明~

  谢珩站在铁门边,垂眸看向逼仄阴冷的暗室,随即一愣。

  平日里那温软,乖柔,笑起来像春日暖阳的少女,正一身狼狈面无血色地倒在满是污秽的地面上。

  烛火摇曳,暖光照亮了漆黑的牢房,却映不暖她惨白的脸色。

  他心口一滞,怒意翻涌席卷,与自己的母亲擦身而过,快步走向谢苓。

  谢苓努力睁着眼,恍惚间,看到一双洁白沾雪的锦靴停在眼前。

  她听到谢夫人愕然而尖利的声线。

  “珩儿?!你怎么回来了?”

  那道熟悉的、清冽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出去。”

  “什么?”

  “我说,带上你的人,滚出去。”

  那道声音沉静而冰冷,比那条白绫还要冷。

  谢苓努力地睁着眼,动了动唇,吐出两个破碎的气音。

  “堂…兄……”

  她虚弱地朝谢珩伸出手,想拽住他的衣摆。

  他会救她吗?知道了玉娘的事,会相信她、会救她吗?

  手指即将要够到他衣摆时,她沾了污泥的指尖,被一只温热而干燥的大手轻轻卷入掌心。

  污泥染上洁白,大掌包裹着她冰冷的手。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旋即被卷入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那清冽的,充斥着轻微苦涩气味的雪松香,冲淡了她鼻腔喉间的血腥气,也驱散了她身体的僵冷。

  抱着她的人武艺高强,手臂结实,有一手漂亮的剑法。

  可她却感受到,揽着她的手臂在轻颤。

  谢珩在发抖。

  他为什么要发抖?

  是害怕吗?

  他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吗。

  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只看到了谢珩紧绷的下颌。

  “珩儿,谢苓给你小妹下毒,你还要救她吗?”

  谢苓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攥紧了谢珩胸前的衣襟,张了张嘴:“不…不是…我。”

  谢珩垂下眼眸,看到少女琉璃珠般的眸子失了光彩,一片灰暗,巴掌大的脸颊上满是湿痕。

  紧接着那双眼,轻轻阖住,少女的头软软靠到了他的胸口。

  谢珩搂着她手紧了紧,低声回应:“没事的。”

  “我来了。”

  “我相信你。”

  可谢苓的意识早已陷入黑暗,听不到对方和以往不同,温柔却轻颤的声线。

  谢珩气息紊乱,他掀起眼帘,看向门边优雅华贵的女人,深海一样的眸底,翻涌起一片骇人的怒色。

  “母亲,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蛇蝎心肠。”

  说罢,他抱紧谢苓纤细的腰身,欲朝外走,却被自己的母亲抬手挡住了去路。

  “珩儿,你什么非要救她?!”

  “我是你母亲,你连母亲的话也不听了吗?”

  谢珩狭长的凤眸低垂,端详着女人这张和自己五六分相似的脸,心底泛着恶心。

  不欲与眼前的女人纠缠,他朝暗处低声吩咐。

  “飞羽,处理干净。”

  “是,主子。”

  谢夫人还想叫嚣,就被飞羽轻飘飘一掌推入暗室。

  “夫人,还请您监督飞羽…”

  “清理您的下人。”

  谢夫人踉跄着站稳,就看到谢珩颀长的背影消失在地牢转角的身影。

  她心头一慌,后退靠到冰冷粗糙的墙壁上,看向提着长刀,一脸痞气的飞羽,佯装镇定怒斥道:“你想做什么?!”

  “我可是谢氏主母!”

  飞羽歪了歪头,刀光一闪,缩在角落求饶的溪和以及粗使婆子,瞬间没了声。

  温热的血液,洒在谢夫人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眼皮挂上粘稠的液体,她眼前一片猩红。

  她呆呆看向地面,才发现跟随自己十余年,替她做了无数脏事的溪和,已然人首分离。

  静默过后,便是后知后觉的惊惧。

  “啊啊啊啊!!!!”

  谢夫人和婆子的尖叫交织掺杂。

  飞羽掏了掏耳朵,清秀的娃娃脸上露出烦躁。

  “聒噪。”

  “你是主母,与我飞羽何干。”

  惨叫声透过重重的铁门,自暗室内冲出牢门。

  侍卫听着地牢里的声音,抖了抖身子,不禁头皮发麻。

  他小心翼翼替谢珩拉开门,偷偷上瞄,看到对方那张昳丽如鬼魅的面容时,又慌忙垂下了脑袋。

  都说谢珩大人温润如玉,是不折不扣的君子。

  可…哪有君子把自己亲娘关在地牢里的。

  谢大人,好像那披着人皮的鬼魅。

  美则美矣,无情冷血。

  ……

  冬夜生寒,弯月如钩。

  淡薄的月色透过树枝,在言琢轩的房檐上落下斑驳的黑影,零零星星,细碎的像是撕烂的布帛。

  谢苓迷迷糊糊,感觉浑身发热,似乎有人一直在耳边轻声呢喃,还有人用冰凉的东西撬开了她的牙关,灌入苦涩的汤汁。

  她下意识吞咽,紧接着有东西挤入她的唇齿,顺着嗓子滑入喉管。

  很甜。

  是蜂蜜水。

  她想睁开眼,可太困了,眼皮像是缀着千斤重的东西,怎么也睁不开。

  于是乎,又不受控制的沉沉睡去。

  谢珩坐在床边,手中那些一柄白玉小勺,一点一点,将蜂蜜水喂入谢苓毫无血色的唇瓣中。

  少女的脸色依旧潮红,额头上出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第三次发热了。

  他将碗搁在远福端着的托盘中,用帕子轻轻擦拭掉她额上的汗珠,又放了一块温凉的湿帕在她额头上敷着。

  “主子,您两天没合眼了,苓娘子这奴才看着就行。”

  “您去歇歇吧。”

  远福看着谢珩眼底的青黑,心里担忧的不得了。

  他们从荆州回来的路上,忽然收到了留在谢苓身边暗卫的急信。

  主子看完信就变了脸色,安排好事宜后带着几个黑鳞卫就快马加鞭往京里赶。

  硬生生将半个月的路程缩了一半,一路上几乎没合眼。

  主子这次荆州之行本就大大小小受了不少伤,又这么一折腾,膝盖的旧疾就又犯了。

  他看着自家主子轻柔的动作,无力叹气。

  坠入爱河的男人最可怕了!

  尤其是这种自己意识不到的。

  他还想啰嗦,就听到自家主子说:“玉连环之事可查清楚了?”

  远福正了神色,颇为赞叹地看了眼谢苓,回道:“苓娘子的人本身就查得八九不离十了。”

  “奴才又确认了一番,确定了幕后之人正是……”

  谢珩将帕子放回托盘,冷声道:“说。”

  远福硬着头皮道:“是谢灵音。”

  谢珩一愣,长眉微拧。

  远福又道:“奴才也觉得不可置信,可这事,还真就是谢灵音做的。”

  “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他也不信这样的蠢货能做出这等几乎没有破绽的局。甚至还能把手伸进皇宫御药房。

  可奇怪的事,不论怎么查,所有证据都指向谢灵音。

  就像是…有人刻意替换了身份一样。

  谢珩静默片刻,捏了捏眉心,沉声道:“把人关暗室。”

  “剩下的…等谢苓清醒后自己处理。”

  “退下吧。”

  远福称是,躬身退下。

  灯火如豆。

  窗外冷风萧瑟,洁白的月影穿过雕花窗棂,落入沉寂的屋内。

  谢珩坐在床边,静静望着谢苓病弱的脸,微凉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抚上她滚烫的脸颊。

  太脆弱了。

  她真的太脆弱了。

  就像是幼年时三弟送给他的琉璃娃娃,美丽却易碎。只要轻轻一摔,就会支离破碎。

  他的指尖停在对方微蹙的眉心,轻轻抚开了那道痕迹。

  等将大靖收入囊中,就护她一世无虞。

  她是他的堂妹,也是他最精心培养的棋子,合该得到最好的一切。

  长夜漫漫,谢苓额头上的帕子换了又换。

  直到金乌跃入半空,窗棂内照进朦胧的天光,才总算是退了热。

  谢珩揉了揉眉心,头痛欲裂。

  他将帕子丢在水盆里,吩咐紫枝端出去,又倒了一杯温水,用干净的纱布,将谢苓干涸的唇沾湿,却还不曾离去。

  不知何时,终于靠在床侧迷迷糊糊睡着了。

  谢苓是热醒的。

  她身上痛的厉害,还出了一层黏糊糊的汗,裹在被子里又潮又热。

  鼻尖上出了细汗,她难受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明。

  一侧头,便看到趴在一旁熟睡的谢珩。他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昳丽的容色,透过一点缝隙,她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青黑,也看到了下巴上那层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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