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涧缠春_炩岚【完结+番外】(127)

  “痒得厉害,雪柳差人去前院药房寻府医,谁知找不到人。”

  “我听闻玉娘那有府医久住,便想着前去讨些药。”

  说着,她攥紧衣摆,声音越来越小:“到外面后,我听到院子里有谢夫人的声音,因此没敢进去。”

  谢珩的目光落在谢苓明亮的双眸上。

  这话…倒也合理。

  他正要说话,就望见她白皙脖颈上若有若无的红疹,眸光凝滞。

  “随我来。”

  傍晚时府医皆去了玉娘院里,谢苓在前院药房找不到正常。

  方才他已经让远福去找了外面的大夫。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留仙阁,果不其然远福已经带来了人。

  那大夫鹤发童颜,谢苓有些印象,似乎是秦淮河西岸,德春堂中颇有名望的坐诊大夫。

  谢苓将袖子拉上来一小截给大夫看,又回答了对方几个问题,对方便拿出来两个黑乎乎的大药丸,又提笔写了方子递给谢珩。

  “谢大人,令妹这是核桃引起的风疹,症状不太严重,但若是日后再不注意,误食太多,就会有哮病闷气的风险。”

  “这两枚去风丸可暂时止痒,方子上的药要尽快去抓,按我写的煎服。”

  谢珩接过药方看了一眼,颔首道:“多谢。”

  他将方子递给远福,吩咐道:“将李大夫好生送回去,再按方抓药来。”

  远福躬身称是,将李大夫恭恭敬敬送了出去,走过垂花门时,给塞了个分量不轻的钱袋子。

  “李大夫,我家小姐食核桃起疹子这事……”

  那李大夫给不少后宅女子看过病,自然晓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他们是怕有人得知这事,会影响这姑娘的婚嫁,以及防止有心之人谋害。

  他满口答应:“小老儿今儿来谢府,是看风寒的。”

  推脱了几下,他将钱袋子收下了。

  *

  谢苓屏息就着茶水,将两枚散发着苦味的药丸吃了,吃完后忙不迭去够盘子里的蜜饯,一连吃了两个,还想吃第三个就被谢珩拦住了。

  “吃多了影响药效。”

  闻言她哦了一声,收回了手。

  过了一小会,那药丸奇效,她身上立马不太痒了。

  谢珩跟她对坐在罗汉榻上,中间隔着小几,不说话也没表情,不知道为什么还不走。

  她总觉得有点尴尬,没话找话道:“那糕点堂兄吃了吗?”

  谢珩道:“还未。”

  又解释似的补充了一句:“回府便直接来了你这。”

  谢苓心里咯噔一下,悄悄看他的脸色,有些害怕对方是因为谶言来的。

  她斟酌了片刻,试探开口:“堂兄可是有什么事?”

  谢珩嗯了一声,绛色的官服被烛火照成得有些偏橘红,衬得他肤如暖玉,看起来就是个斯文的文官。

  他眸光冷清清的,凝视着谢苓。

  “陛下在找一位祖籍中州的天命之女。”

  谢苓回看着他,歪头故作疑惑:“什么天命之女?”

  “陛下不是有皇后吗?”

  谢珩看着谢苓无懈可击的神情,忽然有些烦躁。

  他知她聪颖,也知她在谋划着什么。

  可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是将她自己往火坑里推。

  宫中已有王皇后,现在在多出个天命之女,这明显是在打王氏的脸面。

  现在朝中上下,从皇室到各大士族,都在查那“天命之女”的八字。

  迟早会查到谢苓头上。

  届时不说皇室抱着什么心思,王氏一派的人第一个不会放过她。就算能侥幸进宫,也很难在深宫群狼环伺间活下来。

  他是能保住她,可没有事能万无一失。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道:“你可知那天命之女的八字,同你的一模一样?”

  谢苓心道:我当然知道,那就是我做的呀。

  但面上,她自然是得表现出愕然震惊。

  有在长公主面前表演的经验,谢苓这次就自然多了。

  她短促的啊一声,随即惊慌失措的红了眼眶,站起身走到谢珩跟前,作势屈膝就要跪下。

  谢珩皱眉将扶住了她的小臂,冷声道:“好好说话,莫要动不动下跪。”

  谢苓顺杆爬,反手捉住了谢珩的袖子,泫然欲泣道:“堂兄,求你救我。”

  “我不想入宫去。”

  这番话语,这番景象,忽然让谢珩有一瞬恍惚,仿佛回到了中秋夜里。那天她也

  是这般柔弱可欺,抽泣着求他救她。

  两次,两次她都是装的。

  唯独不一样的是,第一次他抱着养棋子的心,对她的哭泣毫无感觉。而这次,明明知道她在做戏,可心还是不可控制的紧缩起来。

  闭了闭眼,他轻叹一声。

  罢了,她对他有情,又曾两次为他舍命,还精心为他准备及冠礼。

  纵容些又何妨。

  惹出的麻烦,他解决便是。

  但也用不能如此冒失,总要叫她长些记性才是。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拽,谢苓便不受控制地俯身靠近,和他面对面,隔着一掌距离。

  谢苓吓了一跳,慌乱间一只手撑住小几,一只手按在了他大腿上,茫然无措的和他漠然的视线相撞。

  清冽的雪松香侵袭而来,对方温热的鼻息与她纠缠,她掌下的腿温热有力。

  “堂…堂兄?”

  她挣扎着要起身,就被谢珩捉住手臂,固定在原位。

  他坐的端正,眉眼带着冷意,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声音平淡无波:“你若想死,我可以看在堂兄妹的份上送你一程。”

  “不必大费周章进宫去自戕。”

  谢苓先是一慌,随即感觉到对方是在虚张声势,在吓唬她。

  谢珩一向寡言,若真生气,早就将她处理掉了,何必还专门找她,给她请大夫,还说这些话。

  她打死不承认,反问道:“堂兄你在说什么?”

  “我怎么会自己送死呢?”

  说着,她恍然大悟般瞪圆了眼,眼睫上挂了泪珠抽噎起来,用力甩开腕上的手,将他扣在脑后的手也拽了下来。

  “原来堂兄…堂兄怀疑我自导自演。”

  “那堂兄还来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放任我去送死就好了。”

  说完,她坐回谢珩对面,伏在小几上小声呜咽起来。

  谢珩看着她如此真切气愤的神色,不免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那石头他寻人看了,确定是在水里泡了两个多月。

  每年祈福的寺院不固定,除非谢苓有预知之能,不然不可能九月就知晓这一切,专门在定林寺湖里丢下石头,还算准了金鼎下落的位置。

  难道真的是巧合?

  可谢苓,在荆州雪灾和地龙翻身那次,的确做了预知梦。

  他向来不信神佛,那谶言就是笑话。

  若不是谢苓所为,又会是谁呢?

  她伤心欲绝的呜咽抽泣声,像风一样吹拂到他耳边,无孔不入。

  叫他根本无心思考。

  他捏了捏眉心,淡声道:“莫哭,近日就好好在府里待着,正月十五前别出门。”

  谢苓这才坐直身子,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珠,一边抽噎,一边红着眼睛问道:

  “堂兄这是信我,答应救我了?”

  谢珩沉默了一瞬,还是颔首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道:“我先回了。”

  “你…记得喝药。”

  谢苓乖顺点头,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等见人出了院子,她长舒出一口气,随即又有些担忧。

  谢珩一定会阻止她入宫,她得想办法早些见到皇帝,让他相信自己的同时,正月十五那天下封妃的旨意。

  至于怎么见……就得借折柳的手了。

  一个多月之前她就交代折柳,开始在定远侯夫妇的耳边吹风——说自己梦到某祭台上有天女降世。

  有之前裴若芸之死的梦在前,再说这个梦,裴家人就很容易相信。

  故而她前些日子让秦璇和兰璧,一定保证长公主和定远侯在场。

  因为只要定远侯看到那刻了谶言的石头,一定会想起那个梦,并且作为中立的纯臣,他定然会跟皇帝全盘托出。

  这样一来,皇帝会更信几分,并且急不可耐寻她。

  而折柳作为梦的主人,不日定会被召去问话。折柳到时候只要提几句,当初是如何靠一个梦从婢女变成定远侯养女,定然就会给皇帝留下印象。

  而她只需要在元旦宫宴那天进宫,跟折柳这个“判主攀高枝”的昔日婢女发生冲突,无意透露出自己的出生年月,皇帝自然先查她。

  做好打算,谢苓微微放下点心。

  治风疹的药不多时也煎好了,她喝下后,便安安心心沐浴歇息了。

  *

  另一边,言琢轩。

  青年披衣而坐,他的侧影迎着烛火,目光下视,看着手中的碧玉竹簪,浓卷的睫毛像鸦羽,飘落在如玉的面颊上,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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