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涧缠春_炩岚【完结+番外】(198)

  沈苓生产的日子应该在二月中下旬,可如今才一月中旬,这是整整早产了一个月。

  妇人生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如今又是最为危险的早产,能不能母子平安,很难说。

  沈太医看着沈苓苍白的脸,温声道:“娘娘,别怕,定会母子平安。”

  不管怎么样,沈苓是他的恩人,说什么他都得保下她。

  沈苓已经听不太到人说话了,她喘息着点头,阵痛越来越强烈,不一会额头上就出了一层细汗。

  雪柳和霞光守在床榻前,为她擦着汗,满脸焦急和担忧,口中不住的唤“娘娘”。

  沈苓从来没觉得有这么疼过,她曲着腿,紧咬着牙关,口中的布子几乎被咬烂。她觉得这种痛或许比得上梦里烈火焚身的痛苦,让她满脑子只有“好痛”两个字。

  眼角的泪滴像一条蜿蜒的河,不停地顺着眼角落在被褥和枕头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很快泅出一片湿痕。

  她侧过头,望着被掀起放下的帘子,入目却是各色模糊的人影,却唯独没有那一道。

  沈苓眼前阵阵发黑,疼痛让她恨不得晕厥过去。

  “娘娘,坚持住,快了,看到孩子的头了。”

  “您再用用力,按照我说的节奏使劲。”

  “……”

  门窗被北风撞得轻响,沈苓攥着茜色被褥的手指节发白。

  她听着太医的话,咬紧了口中的帕子,再一次用力。

  忽然,门外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她费力地侧头望去,只见白檀和崇明踉跄行来,脸色白得吓人。

  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雪柳想将两人挡出去,沈苓深呼吸了一口,将帕子拿出来,喘息着断断续续道:“发生…什么…事了?”

  崇明和白檀对视一眼,看到白檀踌躇不定的目光后,崇明咬了咬牙跪到沈苓床侧,低声道:“娘娘,西府兵已近京郊,恐怕不多时就要攻入皇城!”

  沈苓呼吸几乎凝滞。

  王桓两氏的动作也太快了,居然挑着这上元节夜。若不是她一早派人盯着动向,恐怕还不知道他们夜行逼近。

  她咬紧了牙关,鬓发黏在脸颊两侧,声音虚弱却不退缩。

  “按原计划,让陈漾召集梁家军和她统领的三千禁军,守好式乾殿,保护好陛下和所有妃嫔。”

  “还有本宫的含章殿,要派精锐来!他们一定会重点进攻这里。”

  崇明领了命,马不停蹄和白檀去办。

  殿内血腥气弥漫,沈苓感觉越来越没劲。

  “快了,快了,娘娘再加把劲,马上出来了!”

  沈苓攥紧了被褥,闭目再次用力,仰颈发出一声哀鸣。

  她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下淌出一股热流,浑身力气随之散尽,攥着被褥的手也无力松开。

  耳边传来个老太医惊恐的叫喊。

  “不好了!娘娘…娘娘她大出血了!”

  “快,快拿布子来!”

  “慌什么,把吊炉里的参汤端来。”

  “……”

  产房里乱成一锅粥,沈苓只觉得耳边嗡嗡的,眼皮抬不起来,困倦的只想睡一觉。

  她觉得好冷,好冷,好像不着寸缕的躺在雪窝里,就连流淌的血液都是冷的。

  大出血吗?她这是要死了吗?

  在最关键的时候丧命。

  那孩子呢,孩子能活吗?若是活下来,谢珩会好好对待这个孩子吗?

  她眼前像是走马观花,现实和梦境交替出现。

  冷漠的父母,薄情寡义的谢珩,还有努力想活着却次次早亡的她。

  她的嘴里不知被灌了些什么,眼前虚幻的景象逐渐消散,恍惚间,她看到雪柳泪流满面的握着她的手,焦急的哭喊。

  “娘娘,别睡,微臣定让你平安诞下皇嗣。” 沈太医温柔的声线仿佛在耳边,她用力挣扎着,不让沉重的眼皮坠下。

  夕眠和霞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边哭边求:“求求沈太医,求求诸位太医,一定要保我家娘娘。”

  “孩子还可以有,但我家娘娘只有一个……”

  这话颇为大逆不道,毕竟除了皇后外,历来宫妃难产,都是保小不保大。

  皇嗣的命是比妃子重的。

  但能给沈苓接生的,都是精挑细选,握着把柄,绝无二心的人。这些人和沈苓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自然会全力保大。

  沈苓的手指动了动,喉咙间费力地挤出一句痛哼。

  雪柳见状立马伏到主子唇边,听到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我若死了…你打开…床右侧墙壁的柜子的暗格,里面的东西……能保你一世无忧。”

  听完这句话,雪柳哽咽出声,她捂着嘴,喉咙像塞了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呜咽着:“娘娘,别乱说,你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

  庭院中,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最终停在帘子外。

  来者一身黑色劲装,袖口的金绣鳞片在烛火下闪烁。正是谢珩的黑鳞卫。

  只听这人冰冷的嗓音在帘子外响起。

  “谢大人说务必保住孩子,必要时…弃母

  保子。”

  话音落下,周遭徒然一静。

  所有人都面带错愕的望向门帘外,直到一声尖锐的怒骂响起。

  “干什么吃的,怎么放进来了一只苍蝇!”

  “还不快把他逐出去,我家娘娘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谢珩来决定,他算什么东西!”

  周遭的宫人们这才动起来,慌里慌张把人往外含章殿外面推。

  那黑鳞卫倒是没阻止,最后说了句,“你们看着办吧,孩子若活,你们还有活路,孩子若死,宁昭贵妃可保不住你们。”

  雪柳忍无可忍,她正准备站起来去教训人,就感觉袖口被拉了一下。

  她侧回头,就看主子轻轻摇了下头,唇瓣动了几下,说出一句无声的话。

  雪柳认出来了,主子说“就在这陪陪我”。

  她心里一阵难过,几乎喘不过气,最终泪眼朦胧的伏在了床侧,紧紧握着主子的手。

  沈苓浑身是血的躺在床上,面若金纸,胸膛起伏微弱,只觉得通身都凉透了。

  黑鳞卫的话真真切切透过帘子,传进她耳朵里,虽说早有预料谢珩此人薄情寡义,可心却还是忍不住的痛。

  即便是寒冬腊月,她也没觉得这么冷过。身子冷,心也冷。

  她闭了闭眼,眼泪顺着眼角大颗大颗滴落。

  本以为,谢珩多少对她有情,哪怕在他心里有一丁点的位置,可他竟然没有,决绝到一面都不露,让属下来说弃母保子。

  想来,这段时日他不肯露面,还驱逐她探望的人,是早为今日做好了打算。

  是她一叶障目,又愚蠢的信了不该信的人。

  她早该知道谢珩此人向来以利为先。想来等她一死,他就可以用这个孩子,名正言顺混淆皇室血脉,等时机一到,将孩子除去,再鸠占鹊巢,摄政为皇。

  身上疼得厉害,也越来越冷,她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捏得她喘不上气。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去岁上元节,他站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下,提着灯,眸色缱绻,口口声声说他错了,说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给。

  那也是他第一次吻她。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温柔又真挚。

  可如今,她为他生子,生死未卜的躺在床上,可他却连面都不愿意露。

  她彻底错了,她不该赌,赌她能用这个孩子夺权参政,赌谢珩能为此心软。

  可就这么死了吗?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

  窗外风越来越猛烈,雪化作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刮过窗纸。沈苓的血终于被止住,她又被灌了些汤药,再次用劲儿。

  她不甘心,她一定要活。

  泪水干涸在眼角,她咬着牙关,倾尽全力。

  宫门外,黑沉的天幕下战马嘶鸣,叛军的喊杀声震天动地,禁卫军拼死抵抗,仿佛要将整个皇宫掀翻。雪花在刀光剑影中飞舞,将鲜红的血液凝结,掩埋一具具尸身。宫内的宫女太监们四处逃窜,尖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声声悲鸣。

  以王闵为首叛军围住含章殿,逼迫陈漾退兵,交出沈苓。

  王闵断了一指,又跛了条腿,自是对沈苓恨之入骨。他坐在战马上,手中握着鞭子,看向陈漾的眼底一片阴冷,语气似笑非笑,带着胁迫:

  “陈小将军,我劝你弃暗投明,让我等进去,不然…等明儿一早,你阖家上百口人,可就没命了。”

  陈漾最见不得这种虚伪又狠毒的小人,她坐在高头大马上,手中的长枪在风雪中煜煜生辉,闪着银光。

  “放什么屁话,直接上吧!”

  沈苓对她有知遇之恩,对阿姐有拯救之恩,她说什么都不会弃之不顾,背信弃义。

  王闵看陈漾不知好歹,阴沉沉盯着陈漾英气的脸,抬手一挥:“上,让陈小将军看看我王氏西府兵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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