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涧缠春_炩岚【完结+番外】(55)

  忽有夜风穿堂而过,素纱帷幔扬起时,露出屏风后对坐的二人。

  谢珩与大靖帝王司马佑。

  二人面前是一盘下了一半的棋,谢珩执黑子,司马佑执白子,就目前战况来看,白子略微领先。

  沉默下棋,唯有落子声不断,内侍无声立在旁侧,按时为二人蓄茶。

  半晌,司马佑白皙文弱的面孔上忽然出现了抹奇怪的神色,苍白细长的指尖捻着白子慢悠悠落下,阴郁的眸子似笑非笑看向谢珩,意味深长道:

  “珩弟,听闻你府上来了个琼花玉貌的女郎?”

  第44章 阴晴不定是帝王~

  谢珩捻起黑子落下,神色依旧冷淡。

  “回陛下,是有这回事。”

  司马佑的眸光一寸寸划过谢珩的眉眼,最后落在他执棋的指尖,语气轻快:“珩弟何时将她带来瞧瞧?”

  谢珩抬眸,同司马佑毫不避讳的对视,狭长的凤眸漠然至极。

  他下了最后一子,方道:“陛下若想见,上元节宫宴臣带她来。”

  司马佑看着忽然就溃不成军的棋盘,心口弥漫出一股憋闷的怒气。

  他磨了磨后槽牙,压下脾气,沉郁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来,语气难辨:“如此甚好。”

  “棋下完了,回吧。”

  谢珩点了点头,起身拱手道:“臣告退。”

  说完,便退出殿外。

  门外雪停了,宫婢和内侍拿着扫帚唰唰唰扫着积雪,动作又轻又快。

  孙良玉正揣着手站在檐下,后头还跟着两个脸嫩的小太监,正低声吩咐着什么,见谢珩推门出来,他迎到跟前,躬身行礼,一副恭敬模样。

  “谢大人这是准备回府了?”

  谢珩颔首,朱色官服衬得他肤如冷玉,比往日多了些冷肃。

  孙良玉让开了路来,低了低身子笑道:“奴才恭送谢大人。”

  谢珩一个眼风都未扫,大步离开了。

  孙良玉直起身,眯了眯眼看着谢珩的背影,眸光宛若毒蛇般阴冷。

  等那道颀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太极殿,他收敛了目光,叩响了殿门。

  “陛下,谢大人走了。”

  话音刚落,就听得大殿里头噼里啪啦一阵子。

  听到动静的宫婢和内侍都小心翼翼低着头,将动作放更轻了,生怕一不小心触了皇帝霉头。

  孙良玉就侧身在殿门外等着,没什么多余神色,已经习惯了皇帝的阴晴不定。

  过了一小会,里头传来皇帝低哑的声音:“孙良玉,进来。”

  孙良玉将门推开哥一人宽的缝子进去,低眉顺眼小步走进内室,果不其然屋子里的能砸的基本都被砸了个干净,一地碎片,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他好似没看见,径直跪在瓷器碎片上,规规矩矩行礼,余光瞥见司马佑正脸色难看地坐在檀木圈椅上,赤色的帝袍裹着文弱的身躯,通身气息低得吓人。

  司马佑看孙良玉毫不在意跪在碎瓷器上,脸色稍霁。

  别人看不起他这个宫婢之子,唯独孙良玉自小便在他身侧侍奉,不怕苦也不怕累,忠心耿耿。

  他端起一旁的茶喝了一口,抬手道:“跪在碎片上做什么,赶紧起来。”

  孙良玉这才爬起来,垂手立道皇帝身后,给他又添了杯茶。

  司马佑靠在椅背上,神情晦暗,语调缓而轻:“你说朕何时才能杀了他?”

  孙良玉自然知道皇帝说谁,对方心中最嫉妒愤恨的,当属谢珩,

  虽说二人年岁相当,一同长大,可谢珩出身谢氏,又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而皇帝最开始不过是个宫婢生的孩子,不受待见,且文不成武不就,明里暗里总被人嘲笑鄙视。

  要不是皇帝后来命好,养到当今太后名下,也拿不到这皇位,更是连给谢珩提鞋也不配。

  皇帝恨上谢珩,一是王谢两家太过嚣张,占了大靖多半权柄,二是三年前他想给谢珩赐婚,对方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再加上小时候的妒心,便成了今日的恨。

  孙良玉动了动僵硬的指尖,恭敬道:“这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何时想要他命,都是一封圣旨的事。”

  见司马佑很受用,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听闻谢氏最近在民间呼声极高,还有小童编了民谣传唱,陛下要动手,恐怕得过了这阵风头才行。”

  话音刚落,司马佑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看向孙良玉,沉声道:“怎么,你说朕还得避他风头?”

  孙良玉惶恐跪下,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说错话了。”

  司马佑阴鸷的目光盯着孙良玉,半晌,才幽幽开口。

  “说,什么民谣?”

  孙良玉将头抵在地上,结巴道:“奴…奴才不敢说。”

  司马佑冷笑:“说!不说朕现在就要了你的狗命!”

  孙良玉这才磕磕巴巴说起来。

  “那民谣大概是这么唱的:说建康,道建康,建康本是好地方,自从马儿闯宫阙,惹了十八众神怒,十年中有九年灾。三年水淹三年旱,三年蝗虫闹灾殃……要向平息众神怒,得奉宝玉上天阙。”

  这闯宫阙的“马儿”,自然指代的就是司马氏,

  而能平息神怒的“宝玉”,只能是谢珩。

  珩,美玉也。

  孙良玉说完,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整个大殿唯有司马佑紊乱急促的呼吸。

  他悄悄抬眸,就见司马佑阴沉沉看着自己。

  一股凉意瞬间顺着脊背爬上头顶,他慌忙垂眼。

  “可有查清这民谣何处来?”

  孙良玉摇头:“回陛下,奴才无能,这民谣前些日子忽然在城里传开,奴才查了几日,都没找到源头,只得把传唱最多几个小童抓了缢死。”

  司马佑呵了一声,忽然暴怒:“废物!”

  说着手中的茶盏就掷到了孙良玉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孙良玉没按伤口,连连磕头告罪。

  一直磕了十来个,血在地毯上沾了一小滩,司马佑才大发慈悲放过他。

  “行了,骂你一句吓成什么样了,好歹是内侍总管,怎么还这么胆怯。”

  孙良玉这才感激涕零地捂着额头,跟司马佑道谢。

  司马佑挥了挥手,笑骂道:“滚吧,伤收拾好了再来伺候。”

  孙良玉苍白的脸上露出感动的笑,他爬起来,又作揖行礼,才退了出去。

  出了殿,吩咐宫人打扫大殿,他才朝太极殿内侍的值房走去。

  回到值房,就有小太监打了温水进来,给孙良玉擦洗额头上的血。

  或许是力度大了点,正想事的孙良玉忽然生了气,抬脚踢在小太监的肚子上,骂道:“晦气玩意,出去领罚!换吴井来。”

  小太监哆哆嗦嗦爬起来,正要求饶,就被门口侯着的两个太监堵嘴拖走了。

  不一会,就有个十五六岁,样貌憨厚老实的太监掀开棉布门帘,搓着通红的手进了屋,正是吴井。

  “哎呦喂,干爹您别动,儿子马上给您止血换药。”

  吴井手脚麻利给孙良玉的额头和膝盖包扎好,便跪到他腿边听差遣。

  孙良玉对吴井很满意,他拍了拍对方的头,问道:“今儿夜里是你值班?”

  吴井点头:“回干爹,是儿子。”

  孙良玉沉思了片刻,招了招手,示意吴井附耳过去。

  “今儿夜里是慧德贵妃侍寝的日子,等到时候,你在陛下身边提两句谢府。”

  吴井长得老实,实际上是个聪明滑头的,他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其中关窍,忙点头乖乖应承下来。

  当天夜里,正准备去慧德贵妃那的皇帝,不知为何临时改了主意,去了许久不见的王皇后那。

  ……

  谢府,柴房。

  谢苓回府后,跟着谢家其他姐妹拜见了老太君和谢夫人后,就让紫竹扶着她去了关押元绿的柴房。

  天寒地冻,柴房偏僻简陋,但好在谢苓交代过,元绿虽在柴房关着,但也有厚棉被和衣裳,一日两顿饭,并未冻着饿着。

  她交代紫竹在门外等着,自己进了柴房。

  几日未见,元绿虽没被亏待,但到底挨了几杖,受了皮肉伤。

  再加上被关在这偏僻地儿,能否留在谢府犹未可知,于是脸色憔悴,原本圆润的身行也清减了不少。

  见谢苓进来,元绿顿时又愧疚又激动,她从草堆里爬起来,跪在谢苓脚边,哽咽着道歉:“小姐,是奴婢蠢笨无知,差点害了您。”

  谢苓喉咙一阵痒意,她拿出余有年给的蜜丸吃了,缓过劲来,才将元绿扶起来。

  “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提,”她凝视着元绿,眸光清澈冷淡,语气分不清情绪:“只是犯了错总要有个解决章程,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要么同谢府解契出府去,此生与我、与谢家再无干系,”她顿了顿又道:“要么你就去别的院伺候吧。”

  元绿闻言瞪大了眼睛,她膝盖一软,再次跪下,揪住谢苓的裙摆,苦苦哀求:“小姐,你饶了奴婢这次吧,奴婢不会再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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