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棠_樨音【完结】(11)

  同时心中有股难抑的破坏欲,一向沉着冷静的心从未如此暴戾,他一时间脑海里涌出许多恶念,他为自己的恶念而心惊。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将窗子关上,没了月光的加持,身体果然好受许多,但那内力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少年重重跪在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疼痛难忍,他不得不疼得叫出声,但刚一开口,又想到了隔壁院子里安睡的二娘子,便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最后痛得咬住自己的手腕。

  手腕被咬得鲜血淋漓,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口腔,他不自觉大口吸着气,闻空气里弥漫血腥味。

  自己到底为何会这样?

  这难道是他过往经历带给他的什么隐疾?

  浓浓的杀意盘踞在他心头,杀人,杀人,脑海中有声音一直在叫着。

  千军万马,气势磅礴,“杀人”声不断。

  他蜷在地上,低低地笑着,脸色泛着诡异的白,心中的嗜血,暴戾,杀戮难以自抑。

  嘴角带着微嘲。

  他竟然是一个这样的人,竟然会是一个这样的人,原来他失忆之前,是这样一个人吗?

  若是此时他面前有一面铜镜,他便能看见自己浅色的眸子,此刻变成了血红,透着妖异的美感,危险且美丽。

  阿酌没有记忆,他不记得自己的功法到底是怎样的,不懂得如何正确引导那肆虐的内力。

  于是便这样生生扛过去,他的脸贴在粗糙冰凉的地砖上,身上沾满灰尘,从来一丝不苟的人从未如此狼狈。

  寒夜漫长,他的痛苦持续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光乍破,日出东方,少年才得以合上眼。

  ——

  潘棠感觉很奇怪,她一个早上都没有见到阿酌,眼看日头渐渐升高,也没见到他身影。

  按理说不该如此,他总是起得很早,潘棠每天醒来时都能见他立在大门旁守着,她一唤,他便能过来。但今日,曼姝和般若都没见到他。

  潘棠本来不愿放心上,想着他可能睡过了,一会就会来,但独自坐在窗前不知不觉就想了很久。她猜测,不会是昨日她打趣他穿女装,他生气了吧。

  她立马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想法,乖巧的小侍卫怎么会生她的气呢?他怎么敢生她的气!

  可一旦往这个方面想,思绪就像控制不止的野马,她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平时自己对他太凶了?

  潘棠拍案而起,她要去找他问个清楚。还有,顺便拿回她的斗篷。

  走到他小屋子前,潘棠才发现,他的小屋子很简陋。她在心里盘算着,其实给他把屋子重新修葺一下也不是不行。

  她拍拍门,“阿酌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

  “阿酌你在吗?”

  依旧无人应答。

  她无奈往破损的窗纸缝隙里张望,什么都看不见,她道:“我进来啦。”

  第9章 二娘子的眼神,比方才那火炉子还要烫人,他想。

  推开破旧房门,日光瞬间进入打在石砖上,她看见,阿酌端端正正坐在床边。

  日光刺眼,少年抬起右手挡住双眼,侧头透过一点缝隙看向门口,“二娘子。”他连忙起身行礼。

  潘棠故意将门开得更大些,“你先起来。”她走近他面前,“你竟然真的在这儿。”

  “我问你,你今日为何迟迟没出现。”

  他再次单膝跪下,垂头抱拳道:“都是属下的错,今日一觉睡过了时辰,请二娘子责罚。”

  “怎么一上来就要责罚?”潘棠皱眉,她本是来和他问问清楚,他对她是否有什么不满。但怎么他一上来就要请罪。

  她轻咳一声,“真的就只是睡过了?”

  他垂眸,“是。”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了吗?”

  “没有。”

  他的手死死地抱拳,快要掐出血。

  潘棠弯下腰,陡然凑近他,和他面对面。少年猛地后仰一下,潘棠仔细端详着他,他脸色很白,眼下有乌青,眼眶是红的,满是红血丝。

  “昨晚没睡好吗?”

  少年垂眸不答。他真希望二娘子此时可以粗心一些,放过他吧。

  “还是昨天和我出去累的?”

  他仍然不答。

  “那好吧,我不问了。”她直起腰,看着眼前有些狼狈的少年。这个人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身上都是灰尘,如此憔悴呢?

  阿酌悄悄松一口气,但只听潘棠继续道:“阿酌啊,心里有什么话要说出来,不要藏着掖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属下没有话想说。”他道。

  “行。”潘棠笑笑,真是个榆木脑袋。

  “既然如此,那下午就来找我,有任务交给你做。”

  她看了看四周,随口道:“过几日给你些钱,修葺下屋子吧。冬日冷了,这样透风晚上睡不好。”

  她走到门口,看向旁边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的黑斗篷,“这斗篷我拿走了。”说完抱着斗篷踏出门去。

  “好。”

  阿酌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阳光还是过于刺眼,他闭上眼睛。

  少年悉心舔舐着毛发,藏起锋利的爪牙。

  ——

  下午,天公不作美

  才晴朗了一会的天顿时又乌云密布,乌黑翻墨的云层笼罩整个天穹,腊月严寒,天上又簌簌下起小雪。

  虽然是雪天,但潘棠却不得闲,她坐在廊庑下面,指挥着曼姝和般若准备原料。

  阿酌则在院子里支起两个炉子,架上铁锅,燃起炭。

  “这样不行,”潘棠摇头,“你再给这两个炉子架个棚子吧,不然火全被雪给灭了。”

  阿酌应下,又去找木头搭棚子。

  另一边,般若拎起水桶,继续去井边打水,曼姝则清洗着木桶里的高粱。

  潘棠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脑海里浮现上午见到他时,他的狼狈模样,那种尽力掩饰,依旧掩饰不住的狼狈。直到现在他的眼睛里也都是血丝,只是她不说,只当没看见。

  不久,庭院里两个炉子都生起炭火,阿酌的棚子也已经搭好。

  潘棠笑着合掌,“我们开始吧。”

  她自小跟着阿姐酿酒,但当时她们都是偷偷的,只敢在小厨房悄悄生火,不敢让别人知道。

  阿姐谨慎,但潘棠现在不管那些。

  两口铁锅上,架起两个笼屉,垫上粗麻布,再将用雪水泡好的高粱倒入蒸熟,不出小半个时辰,就满院子的高粱香气了。

  水汽氤氲应和着雪花飘落,冬日的院子里难得如此有烟火气。

  随后,晾凉的熟高粱被潘棠细心撒上酒曲,翻拌均匀后再放入酒坛中,中间留出一个酒窝,再用牛皮纸封口。

  她这次酿了两坛。

  般若闻着熟高粱的香味,咽了咽口水,“二娘子,这酒什么时候能喝啊?”

  潘棠道:“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开坛了,不过这酒可不是直接喝的。直接喝那和东市那些普通米酒有什么分别。”

  曼姝解释,“过几天还要再忙活一通呢,到时候才是酿酒的关键。”

  “这么厉害。”般若鼓掌。

  “那是自然,大娘子当年想出来的酿酒之法,全长安除了大娘子和二娘子没人会。”

  “所以到底是*要做什么呀?”

  曼姝笑笑看向潘棠,潘棠抱臂,胸有成竹道:“蒸酒。”

  蒸酒之法,蒸出酒之精华,只有经过蒸制的浮生醉才是能真正称之为浮生醉。这也是长安诸多酿酒师,怎么改变配方,也酿不出浮生醉的原因。

  她道,“七日之后,我们就可以蒸酒了。”

  “怎么这次只要这么短时间?”曼姝不解,以往酿酒都需要一个月。潘棠解释道:“天气冷确实需要一个月,但若是我们每天都用炭火暖着,便能缩短时间。”

  “…原是如此”

  她要赶在进宫之前,将浮生醉酿好,带到宫里去见阿姐。

  想起阿姐,她的嘴角弯弯,若是这次进宫能见到阿姐,再给她带浮生醉,她一定会开心的。不知道阿姐在宫中过得好不好。

  潘棠今日心情不错,一是完成了酿酒,二是马上就能见阿姐,再有就是,昨日整治了和她议亲的赵澄,让他知难而退。

  在大虞国,像她这种闺阁娘子的人生,一句话就能全部说完,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无趣到不能再无趣。同样的,虽然她常常有主见,但其实也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过好当下。

  时至傍晚

  漫天都是鹅毛大雪,打着卷儿从四面八方飘落,天寒地冻,却因为院子里的火炉而有了生气,炊烟袅袅起。

  曼姝和般若在一旁闲聊,阿酌用扇子拼命扇着炉子,此时炉子上正架着两只油光鲜亮的烤鸡,香气四溢。潘棠揣揣手,冷得站起来直跺脚,看着少年脸上的炉灰,和他专注的神情,她不自觉扬起嘴角,。

  有股发自心底的暖意,一种很踏实很温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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