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妈妈好像说是,住在东市旁的那个赵郎君,父亲是个八品小官。听说啊,那赵郎君是个纨绔,明年就及冠了也没相看亲事。”
般若瞪大眼睛,“天爷啊,崔姨娘不会真给娘子定这样一个亲吧。”
潘棠冷哼一声,“她不过是怕我迟迟不出嫁,会影响她自己女儿的婚事罢了。”
她自小便不受父亲重视,母亲一味地念佛,也几乎不管她死活,而崔姨娘在府中作威作福,可以说,潘棠几乎是由长姐庇护着长大的。
若要论起府中她最厌烦的人,那必定是西院的崔姨娘。崔姨娘得父亲宠爱,多年掌管家中大小事物,连宴席应酬,人情交往也都是她去的。
潘棠觉得,小妾做到她这份上也算是到头了。
她突然站起身,叉腰道:“她让我嫁谁我就嫁谁?我早晚会离开这的,哪都困不住我!”
般若看着潘棠“伟岸”的身姿,一个劲地鼓掌。
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噜”声响起,潘棠揉了揉肚子,饿了。
她坐下,笑着,“但饿了还是要吃东西的嘛。”
曼姝用钳子将一个烤熟的地瓜放在盘子上,递给潘棠,“这个可以吃了,娘子先吃。”
潘棠搓搓手,忍着烫手,迫不及待剥开它焦黑的外皮,露出金灿灿香甜的瓤。一口咬下去,果真是分外香甜。
她对着空气呵出白色的水汽,将烫人的地瓜咽下去,肚子变得暖洋洋的。
三人正吃得开心,院子大门却不合时宜地开了,三人顿时悬心,若是被人知道潘棠在烤地瓜,传到崔姨娘耳朵里,又要编排她顽劣不堪,粗俗无理。
潘棠定睛一看,走进来的却是个黑衣少年,不是她捡回来的俊俏小奴还能是谁?
见他走近,“身体养好了吗?”潘棠笑盈盈道,又咬了口地瓜。
“嗯。”他垂目点头。
潘棠对他招招手,“你再走近些。”少年走到她跟前,笔挺挺地站着,身姿挺拔,长身玉立。
她悄悄打量他,这到底是捡回来了个什么人物,长得这样好看,气质还好,关键是很听话。不光听话,他还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咽下嘴里的一口地瓜,试探道:“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少年蹙眉,努力思索一会,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山路上,这也不记得了?”
他再点点头。
潘棠松了口气,又问:“你怎么进来的,我院子明明上了锁,没有钥匙可进不来。”潘棠问出了大家的疑惑,他怎么就明晃晃走进来了?
少年拿出手里的钥匙,“娄管家给我的。”
潘棠嘴角抽搐一下,她想了很多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是直接拿钥匙开门进来的。但面子她可不能丢,随即轻咳一声,“嗯,很好,你已经开始有一个侍卫该有的样子了。”
“有名字吗?”
一说到名字二字,少年不知为何低下头,他垂眸,似乎是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潘棠瞥见了他腰间挂着的腰牌,这腰牌是府里下人每人都有的,上面是所属的院子和名字。
其上赫然写着“虎子”二字。
“虎子?”
潘棠起初有些惊讶,随即就忍不住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盘子都要端不住,旁边两个婢女也忍不住偷偷笑着。
少年垂下的脸颊上泛起红。
“怎么叫这个名字?你真叫这个?”
“娄管家给我的。”
潘棠了然,定是这个少年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娄管家图省事,就随便给他取了个名字。
她敛住笑,合掌道:“好了,这名字也太难听了,可配不上我们院的风格。二娘子我便给你取个名儿吧!”
少年抬眼看她,眼里有隐隐的期待。
她沉吟片刻,“就叫你,阿酌如何?”
烟雨海棠花,春夜沈沈酌。她不爱读诗,但是阿姐喜欢,阿姐曾经很喜欢这句诗,她记住了。
他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清澈明亮。阿酌,从此他便有了个名字,叫阿酌。他看着女孩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不自觉也嘴角弯弯。
一旁般若鼓掌道:“取得好,取得好,二娘子真是才女!”
曼姝用胳膊肘顶了下她的腰,笑嗔道:“油嘴滑舌。”
般若辩解,一脸坦然,“我是真心的!”
“还不快谢过娘子,以后就是我们院里的人了,还要多多关照啊。”曼姝道。
少年登时单膝跪下,对潘棠抱拳,“多谢二娘子。属下...属下...惟二娘子命...是从。”
他为自己不善言辞而懊恼。,
潘棠则十分受用,“那当然啦,以后什么都要听二娘子的,不对,是只听二娘子的!”
她站起身,一个地瓜下肚,已经有了七分饱,伸个懒腰,对少年坏笑道:“阿酌啊,你来得真是时候,有你在可帮了我大忙了。”她掐指算算,“七日后,就在七日后,腊月十五,有件大事儿要你去办。”
阿酌抱拳,“遵命。”
第3章 “二娘子的钱,属下...会还钱的。”
七日后
潘棠领着阿酌在院子的花圃边转了几圈,最后在一棵桃花树前停下。她仔细打量着桃花树,对阿酌道:“就是这了。”
随后指了指旁边的铲子,“用这个。”
她用手比划着桃花树下了一块土地,“大概就是在这个位置,底下有两个大坛子,你把它们挖出来,千万小心别挖坏了。”
“是。”阿酌应下,用铲子小心地铲起来。
般若问:“这树下埋的是什么?”
“这是大娘子进宫前,和娘子酿的最后两坛酒。”曼姝看着花圃里阿酌的动作,回忆道。
般若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
潘棠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她也在回忆。阿姐两年前进宫时,潘棠尚且年幼,她整日缠着阿姐,非常不舍。她不想阿姐进宫,只想每天都和阿姐在一块儿,两人安安稳稳地活着。
但皇命难违,此事甚至事关父亲的仕途。常年对姐妹俩忽视的父亲潘昉,也突然关心起了姐妹俩,虽名为关心,潘棠却知道,这都是逼阿姐同意进宫的手段。但她年幼弱小,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姐为父亲的仕途牺牲。
彼时,身为长女的潘芙不得不妥协,同时她也看出了妹妹的不舍。
于是,她最后带着她一起,酿了两坛酒。这世上,鲜少有人知道,潘芙其实酿酒手艺绝妙。
“我们将这两坛酒埋下,等两年后阿棠及笄时,再挖出来喝。陈了两年的酒一定更加香甜。”潘芙笑盈盈,看着眼前年幼的妹妹,宠爱地揉了揉她的头。
桃花树下,二人刨开土地上的雪,将两坛子酒深深埋下。随即天上立刻又飘起雪,不多时就堆积了满地。
潘棠死死拽着阿姐的衣角,眼里泪盈盈,“阿姐你不要走好不好。”
潘芙蹲下,抹去了妹妹脸上的泪痕,“阿姐虽然进宫了,但阿姐会一直想着阿棠的,每年过年宫中设宴时,阿棠都能见到我。”
最后阿姐还是走了,这府中唯一对她好的人走了。
潘棠看着少年一铲一铲地挖开表层的雪,挖开泥土,渐渐地看见了那坛酒。
“阿酌,停下吧。边上还有一坛我知道,但是别挖了。”
他随即停下手中动作,随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揭开坛子的封条,便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花香,随后是香醇的酒香,阳光下微黄透明的酒液像是上好的琉璃。
“这酒好香啊,不愧是大娘子的手艺。”般若道。
“那是自然,阿姐的手艺是全京城最好的。”潘棠夸赞道,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现在长安东西市所售的酒大多都是制造粗糙的米酒,绿蚁酒,酒液浑浊,入口微苦微涩。但潘芙酿的酒,质地醇厚,酒液清澈透明,在东市还有个大名鼎鼎的称号,“浮生醉”。
当初酿的是两坛酒,但潘棠不舍得,她必须要留下一坛在自己身边。将其中一坛卖掉,应当足以解她燃眉之急。
她按下心疼,瞥过头去不想看那坛子。
“阿酌,般若,随我出去一趟。”她道。
“娘子要去哪,奴婢去准备马车。”
潘棠嘴角一弯,“去东市。”
——
马车上,般若问道:“娘子既然不舍得这酒,为何还要将它卖掉?”
潘棠深吸一口气,看向坐在对面的阿酌,“知道为什么吗?”
阿酌摇摇头。
“还不是因为你啊。”她佯怒,“我这钱袋子本来就瘪,给你治病花了五两银子,还倒欠药铺几十两!阿酌啊,二娘子我都快揭不开锅了,不卖酒怎么养得活你。”
似是被她这一段话唬住了,少年抬起一双澄澈的眼睛看向她,嘴角微抿,在思索着措辞,“二娘子的钱,属下...会还钱的。”
潘棠捂着嘴不住地笑,“你哪里来的钱,你的钱还不是我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