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棠_樨音【完结】(90)

  她现在就要上苍梧山找阿棠,问问这丫头的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

  “我....”卫琢闭嘴缄默不语。

  玉容又问:“那你为她做了些什么?你给她想要的了吗?你知道她这三年吃的苦吗?”

  “若是要成婚,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娶,一样都不能少。阿棠在长安城总是被一些人乱传流言,你能给她多少风光,你能做到不被世人口舌影响,一心一意对她吗?”

  木影微微蹙眉,总算见识到了玉容传说中的真面目,犀利,毫不留情。

  而卫琢此时神色十分认真,“旁人家娘子有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少。”

  “这话你去对阿棠讲。”

  ——

  木影能看出来,这次世子是认真的。

  木影自小跟随在世子身边,可以说*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三年前的失踪,那段在长安的日子,是卫琢生命中唯一的变数。在木影看来,那是一段脱离的既定轨迹的离乱时光。

  但他不知,对于卫琢来说,那是一段可见天光的美好日子。是阴暗枯井中唯一能见到的阳光,是阴霾被短暂驱散的片刻。因为足够短暂,也足够美好,所以足够让人怀念。

  临渊待旦,卫琢等了整整三年。

  这日黑夜,卫琢穿一身黑色劲装,和木影站在苍梧山一出悬崖之上。

  迎风而立,额发乱舞,身资俊秀挺拔,清清朗朗。

  卫琢明白,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和那个姑娘解释。

  木影道:“殿下,刑刺史刑禺的营帐就在下面。”

  卫琢半眯了下眼,悬崖之下的空地上,三两个营帐驻扎在此,他今日的任务,就是拿回北境布防图,杀掉刑禺。

  刑禺回京的这几年,一直东躲西藏,闭门不出,将布防图藏在不知某处,为了保命费劲心思。但是几个月前不知为何,他突然转了性,行事张扬起来,像是生怕人不知道自己在哪似的。

  卫罡也曾派遣多人刺杀刑禺,和刑禺交锋多次,但此人油滑惯了,次次逃脱,更是以布防图为威胁。为了知道图纸所在,卫罡的人投鼠忌器,生怕图纸被刑禺销毁或是交给了皇帝。

  “不必等我。”卫琢道。

  说完,他跳下悬崖。

  悬崖之下,刑禺的营地后面悄然出现一个身影。卫琢隐藏气息靠近此处,见中间最大的那个营帐里有一个人影。

  正是刑禺的营帐。

  夜幕浓黑,密云遮挡月光,天上光晕浅浅。

  营地里大多都是刑禺的家丁,他今日携妻女来郊游,应当并为设防。四下一片寂静,卫琢悄步走近营帐,用剑将营帐门帘挑开。

  一面巨大的水墨屏风前面,刑禺端坐。

  “你在等我?”卫琢道。

  刑禺浅笑,“卫世子别来无恙。”

  “你知道我要来。”卫琢在陈述。

  “三年前世子以身护我,刑某万分感激,几日特意设局邀君前来,是为报恩。当年刑某遭定远侯追杀,是世子替我掩盖踪迹,以一敌百换我逃脱,世子殿下,您并未告诉我,您护我,而背叛定远侯的真正原因,但今日,不妨让刑某来猜一猜。”

  刑禺正襟危坐,语调平稳,声音浑厚,全然不像是传言所说的油滑之辈。反倒有些清风朗月的正气在身。

  卫琢手中的剑垂下,他要知道刑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想活?”

  刑禺笑笑:“您不会杀我。”

  刑禺开口道:“当年,我在北境三州巡查之时,给世子看过一张图纸。那是——严家军所着战甲和兵刃的图纸。严家军所在的永州更为苦寒,天气恶劣,所以严家军的战甲里面都会加一层兽皮,手持兵器大多为陌刀,而非横刀。”

  卫琢语气中带着微惊,“那张图纸,是你放在我书房的?”

  “正是。”

  卫琢回忆:“当年母亲带我从西域一路逃亡到北境,却在永州地界遭人射杀,但此事并非永州军所为,而是....”

  刑禺接过话,“而是有人蓄意假扮了严家军,将您母亲之死嫁祸到严家军头上,让您满怀仇恨,恨严家军恨了许多年。至于欺骗您的那个人是谁,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卫琢当然知道,他自拿道图纸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来龙去脉——是卫罡。是卫罡刻意安排了他十几年的爱恨,让他难以脱身,无论是身躯还是精神,都不容置疑地受他管控。

  “世子和定远侯之间早有龃龉。您要阻止他,我们也要阻止他,所以世子,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您纵使天纵奇才,武艺无人出其右,但毕竟势单力薄,难以成事,何不与我们合作?”

  “你们?”卫琢拧眉。

  烛光幽幽,营帐里落针可闻。

  刑禺突然起身,对着屏风后面一拜。

  水墨屏风后面,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是朕。”

  第78章 “二娘子可以...再喜欢我一次吗?”

  霎时间

  狂风乱舞,苍梧山上空乌云凝聚,山雨欲来风满楼。

  潘棠推开窗,见外面一副要下大雨的景象,蹙眉,对曼姝般若说:“马上要下雨,把院子里的东西搬回来吧。”

  两个婢女领命,立马去院子里搬东西。

  潘棠也将廊庑下的几盆花草搬进屋子。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大,有时来不及收拾雨就已经下下来。果然,没等太久,三人刚将东西都收进去,雨毫不留情落下。

  今日的雨太大了。

  曼姝小声提醒:“娘子早些休息。”说着,给潘棠肩上披了一件薄衫。就算是夏日夜晚,雨天的风也清冷得很。

  潘棠立在窗前,听雨声噼啪。

  “娘子还在想白天的事情吗?”

  “是。”

  潘棠毫不避讳,她道:“曼姝,你说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何....突然说要娶我?”

  曼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娘子想听什么答案,但她不知道娘子究竟该不该和世子继续纠缠下去。世子的求娶,到底是福是祸呢?

  曼姝见娘子投来一双空旷寂寥的眼,漆黑得像是一汪永远不变的深潭。

  “你说,在他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潘棠幽幽道。

  为何三年前无故失踪,生死未卜,渺无音讯,为何三年间一封书信也无,当年定远侯世子为何会奄奄一息出现在苍梧山上,他身上那种可怕的毒究竟治好没有?

  为何重逢之后一句解释都没有,为何对她冷眼相待,又突然说要娶她?

  卫琢?阿琢?究竟哪个是真正的你?

  潘棠长叹一口气,对曼姝道:“我没事,你先下去吧,早点睡。”

  曼姝深深看了娘子一眼,无奈告退。

  大开的窗前,潘棠披着单薄衣衫,清清丽丽站着,烛光摇曳,赤金色的烛光落在她光洁白净的脸颊。

  院子里的樟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夜幕黑极了,雨幕遮挡住一切,隔绝了窗内的她,和窗外的世界。人是如此渺小,人的感情亦然。

  她相信,忘记一个人,只需要时间就可以,只要她不再和他见面,总有一天,她会忘记他。

  也许,她该离开京城了。去哪里呢,就去广陵。

  去看看阿姐口中令人神往的广陵郡。

  雨幕茫茫,雾霭沉沉,雨声噼啪。就在潘棠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看见黑暗中有个身影越来越近,来人一身黑衣落拓,身影时那样的熟悉。

  就如她梦中每次梦见的一样,他一步步坚定地向她走来,永远如是。

  潘棠揉揉眼睛,这不是在梦中,这只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雨夜,她平常地下定决心想要离开的雨夜。

  她砰的一下合上窗子。

  木窗隔绝外面一切,连雨声都小了。

  卫琢步步向着屋子走去,眼前风雨如晦,屋子里一豆烛火尚燃,是夜里唯一一点光亮。

  他透过雨幕和她遥遥对视,却见下一刻她将窗子合上。

  烛光昏黄的房间里,潘棠坐在窗边,垂着头。窗纸上,她的影子在烛光中摇晃,卫琢紧紧看着那晃动的倩影。

  潘棠抬头,像是能透过窗子看见窗外的他。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刚刚见他满身狼狈,脸色也是白得吓人,他是不是受伤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潘棠站起身,来回踱步。如果他真的是受伤了呢?那他半夜寻来,是不是来求助的?

  此时屋外,卫琢肩上的伤正汩汩流着鲜血,黑衣上看不出血迹,但衣摆上,血液混杂着雨水往下淌,流在地上就是一片血色水洼。他脚步有些蹒跚,受伤失血过多,又在雨中动用轻功,身体失温严重。

  他缓缓走上廊庑,以剑杵地,体力难支地单膝跪在地上。

  将要失去意识的上一刻,门轰然打开,她满脸关切地看过来,在看清他满身形容的那一刻蹙起眉头,而卫琢嘴角微微一笑。

  潘棠心想,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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