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夏日录_居尼尔斯【完结】(13)

  “涂修志有姐姐?”许筱宁反问道。她知道涂修志是谁,并不清楚涂修志的家庭情况。学校家长会,她很少缺席,但几乎不和其他学生家长来往。一来她是外省人,和镇上人沟通不太流畅;二来镇医院人少,事忙,日常没什么时间社交。

  “有,在读中专。”

  “哦。”儿子难得露出聊天欲望,许筱宁心下略感意外,一边关上门,一边徐徐引导:“涂修志姐姐怎么了?”

  “他们出生同一个家庭,为什么涂修志一直拿第一,他姐姐读的却是中专?”

  儿子问问题的表情十分凝重,像是在被这件事困扰。许筱宁心知是涂修志带给他的竞争压力太大,宽慰道:“也许是因为涂修志更努力,就像你,也很努力。”

  何相安默了默,“除了努力,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所以你也觉得,成绩的高低,是由个人努力决定的?”

  许筱宁被问住了,不是被题目本身,而是被儿子眼中的郑重。她想了想,委婉道:“不能这么说。因为我不了解涂修志家里的真实情况,不可以贸然给评价。”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何相安的问题,但他内心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他冲母亲笑了笑,“明白了,妈,去睡吧。”

  眼见儿子神情松弛下来,许筱宁也笑了,点点头要走,忽又想到什么,回身道:“如果你实在好奇涂修志,或者可以试着从和他交朋友开始。”

  何相安面色一变,想解释,母亲已经推门离开。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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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既成离开了砾山镇。

  七月即将过半,罗泽雨问罗蕙什么时候回宛市,罗蕙说不回,要等金先生。他人虽然走了,车还停在罗家,这对罗蕙而言,约等于归来的承诺。

  百无聊赖的夏日午后,姐妹俩躺在地板凉席上闲聊,镇上大部分人家用的凉席是草席,草席便宜,又轻,清洗方便。罗家用的是竹席,蒋艳秋在乡下找老人编的,席面编得又细又密,不但不会夹肉,还特别凉快。蒋艳秋脑子活络,入夏以来,靠转卖凉席赚了不少钱。

  “我想买个手机。”罗蕙说,“二手诺基亚,三四百就能买到。”

  “为什么突然想买手机?”罗泽雨问。

  “金先生给我留的是手机号。”

  罗泽雨陷入沉默,她不清楚罗蕙到底有多少钱,总觉得三五百块钱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钱。可对罗工全和梅兰香来说,三五百块是绝对的大钱,他们在周边打零工,每月最多赚一千块。至于手机,如今在砾山镇已经不算稀奇,却也不是人人都能用得起的物件,不说手机本身的花费,单说话费,比电话费贵得多,反正罗工全和梅兰香是没有这种魄力,张口就说买手机。为了省下电话安装费和每月固定话费,他们一直去楼下小卖部打电话。“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真的喜欢金既成?”罗泽雨问。

  罗蕙笑了,“很明显?”

  “非常明显,平时问你要十块钱你都舍不得,他给你留一个手机号,你就要为他买手机。”

  罗蕙笑出声,她把长发摊开,向后平铺在竹席外的地板上,有一下没一下爬梳着,她对头发总是很有耐心,头发看上去又亮又滑。“好吧我承认,我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

  “洋气,你不觉得他比镇上任何一个男人都帅吗?”

  他的车更帅,罗泽雨心道。“他喜欢你吗?”

  罗蕙脸上笑容收起,隔了半晌,她说:“看不出来,金先生不是那种肤浅的男人。我和他认识才几天?”

  罗泽雨没接话。

  “这种事旁观者清,你来说,你觉得金先生对我怎么样?”罗蕙问。

  “不知道。”

  “你不是开窍了吗?能看出我喜欢他,看不出他对我有没有意思?”

  “他二十七岁,比我大那么多,我不了解。”罗泽雨道。

  “相安无事呢?”

  罗泽雨沉默,想起砾河边的争吵,河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顿时感到一阵气闷。“别提这个人。”

  罗蕙又笑了,挺起半个身子去看罗泽雨。“怎么了?我说认真的,我觉得那个男生不错,你要是——”

  “你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错还是不错?”

  “我会看啊。他长得不错,这不用怀疑。你是我妹,又是初恋,对象必须人品不错,我看他跟他爷爷相处,很尊敬老人。曾淑怡你记得吗?她弟弟和他一个班,也说他人挺好。”

  “曾序?”

  “对,是叫这个。”

  罗泽雨轻哼一声,“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罗泽雨没什么兴致和罗蕙继续聊下去,直接起身,离开了房间。曾序是罗泽雨的小学同学,家里开了镇上第一家服装店,穿衣用度从小就比其他同学更好,加上成绩不错,眼睛一直长在头顶上。小学曾在班上大放厥词,说砾山镇现在不能恢复往日荣光,就是姓罗的不争气。罗泽雨虽然姓罗,并不反感他说姓罗的如何,反感的是他那种天底下就他最正确的样子,凭什么?

  七月十一日晚,是罗泽雨清晰听到小河广播——亦即何相安大脑广播的日子。自从被罗蕙发现日记里频繁出现何相安,罗泽雨每次落笔都会克制书写这个名字。可这样一个特别的日期,她无法将何相安抹掉。因为在那之前,她只是隐约觉得自己能听到某种声音,何相安替她确认了这件事。

  罗泽雨经常和罗蕙吵架,习惯吵完冷战几天,互不理会。但她很清楚,何相安不是姐姐,不是亲人,吵架引发的也许不是冷战,而是断交。她觉得断交也没什么,小学、初中到高中,因为种种原因,她失去过很多曾经形影不离的朋友,她尝试过修复友情,最后也都是无疾而终。由此,她对友情有些悲观,总觉得再好的朋友,也会随时离开。

  脑子里历数那些走散的朋友时,罗泽雨正蹲在河边看晚霞。她完全没想过何相安会再次出现,他明显是个骄傲的人。

  可是他又来了。

  罗泽雨先听见他故意发出的咳嗽声,转头,看见他人,直直站在自行车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罗泽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说不出来为什么。赶在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前,她快速转回头,大脑没跟上她的反应,一瞬间有点发晕。

  何相安径直走向她,到近前,开门见山地问:“我们的约定还有效吗?”

  “什么约定?”

  “一起找小河、高温,和疯子的秘密。”

  “还有效。”罗泽雨立刻回答道。到这会儿,她承认,整个砾山镇,何相安也许是她最完美的搭档,他相信她的说法,而且他有脑子,足够聪明,能帮她找线索。

  何相安在她身边蹲下,“昨天你说超能力可能只在水潭附近有效,为了确证,我多问一句,晚上你回家,有没有再听到其他人的广播?”

  罗泽雨无声失笑。

  “笑什么?”何相安感到脸发热,他认为是离河水太近的原因。

  “你对小河也很好奇嘛。”

  “这好笑?”

  罗泽雨摇了摇头,“算了,不重要。说正事,回家之后,我听不到广播,不仅听不到,水潭边的奇怪感觉,回家也没有。”

  “什么奇怪感觉?”

  罗泽雨想了想,道:“像烧开水,脑子里咕噜咕噜,有广播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地方,会突然痛一下。”

  何相安思忖片刻,决定和她同步自己对整件事的梳理:“你六岁的时候在砾河出事,当天晚上,发现自己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十年后,你只有事发当天的碎片记忆,你想找回当时的记忆,并且找到那天救自己的人,对吗?”

  罗泽雨暗暗吃惊,她虽然每天来小河,也确实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大概因为自己是当局者,总是对尚未发生的未知投入更多注意力,忽略了梳理已经发生的来龙去脉。“……基本没错。”她回答道。

  “你是通过高温天气,联想起十年前的经历?”

  “不,是有一天傍晚,六月二十四日,我经过砾河,突然想起这事,然后有一种力量,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反正我走来了这里,砾河最深的水域。”罗泽雨回忆道,“平时,我家人不许我来这。”

  何相安了然地点点头。“所以十一号晚上,不是你第一次听到广播?我指的是,今年第一次。”

  “准确来说,是第一次被当事人——也就是你——确认,我能听到心声。”

  “这事情太诡异,需要更多验证。”

  “怎么做?”

  “按你说的,广播只在水潭附近有效,我们可以再找人来这里,给你听。”

  “大人会说我们疯了。”

  “不找大人,可以找同学。”何相安道,“你认不认识曾序?他是砾山——”

  “认识。他不行。”罗泽雨斩钉截铁道。

  晚霞已经拉开帷幕,火一般的云彩如约出现。罗泽雨蹲得脚发麻,就地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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