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泽雨这套对付长辈的办法,是姐姐罗蕙从小言传身教的成果。罗氏大家族的氛围,罗家姐妹需要扮听话,不为讨长辈喜欢,而是为了少被刁难。
随何相安上到二楼,罗泽雨控制不住比较自己家和何家的差距。罗家楼梯是水泥做的,扶手是简易铁架子,即使住了十几年,晚上上下楼,罗泽雨都会有点怕。何家就是红木扶手,擦得干干净净,楼梯设拐角,墙上挂着字画,上书:清风徐来。
“电脑在书房,只有我妈用。”何相安压低声音道,“除了县志、地理志,还想查什么?”
谈及小河,罗泽雨很快将思路转到正事。“你知道玛雅预言吗?”
“2012 年世界末日?”
“嗯。我之前在一本杂志上看过一个专题,专讲世界奇异事件。就像玛雅预言里记载,世界末日是以气候剧变开始的,我就想,砾山镇的情况,有没有其他地方也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过。”
何家书房不大,东西两面墙都是书架,放满了书,空调也开着,冷气宜人。
罗泽雨后进门,正要随手带上门,何相安及时按住,冲她摇了摇头。“我爷爷可能随时会上来。”他用极小的声音回应她的疑惑。
罗泽雨了然,“来监视你。”也用小声揶揄他。
何相安回她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两人走到书桌,电脑已经是开机状态。罗泽雨只在学校机房用过电脑,对电脑操作不熟悉,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在何相安面前暴露这点,搜索的工作,自动落到何相安身上。
他们先后查过福余县志、地理志,罗泽雨提醒他以经纬度来查世界其他地域,试图寻找相似事件。
互联网高效实用,然而内容太庞杂,没有给出有价值的正面回答。
罗泽雨想了想,“你之前说的,气温影响水质,导致河水异常发热。气温会不会影响人的大脑?”
何相安道:“这个我昨晚查过,极端高温天气会影响人的情绪、心理状态,没有任何研究表明,它会引发你遇到的状况。而且,这种现象需要多学科结合分析,气候、环境、土壤、心理学,很难真正开展研究。”
“为什么?”
“它不是必然发生的现象。甚至在你身上,它也不是必然发生。”
红木楼梯突然传来脚步声,何相安登时如临大敌,第一时间关闭网页,接着是电脑显示器。
罗泽雨难得看他手忙脚乱,心知是他爷爷来查岗,连忙道:“……我物理学得不扎实,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何相安清了清嗓子,“你等等,我去房间给你拿笔记。”话毕起身,步伐从容地走出书房。
到门口,刚好迎面碰上何志东,后者很满意何相安的自觉,没有直接带女同学进自己房间。
何志东走进书房,面带骄傲地环视两面书架,负手道:“罗同学平时读什么课外书?”
“读得比较少。”罗泽雨低眉顺眼道。
“四大名著总读过?你们语文课本上有节选。”
罗泽雨摇头。
何志东面上流露出一缕失望。
罗泽雨看出他的失望,道:“我家没有藏书,镇上也没有书店,学校附近文具店卖书,都是盗版书。”
“相安自己在网上买书,邮局可以取件。”何志东道。
“我家没有电脑,想上网,只能去网吧。”罗泽雨道。
何志东早就看出这个小姑娘不服气,在为自己辩解,他接受她的解释,也喜欢她脸上那种藏不住的锐气,这是很少在砾山镇女孩身上看到的特质。“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想买书,可以找何相安帮忙。”
罗泽雨愣住。
何志东脸上重新浮现慈祥的笑意。“四大名著还是可以读一读,我这里有,你可以借,但一次最好借一本,读完一本,再借下一本。按你们高中生的读书进度,接下来的暑假,最多能读完一本。你想先借哪本?”
“《红楼梦》,我先前读过一半,没读完。”罗泽雨道。
“我建议你先读《水浒传》,你们初中课文有节选,比起其他几本,这本最好读。”
“好。”
这天从何家离开,罗泽雨手上多了三样东西,一本典藏版《水浒传》,一本何相安手写版高一物理笔记,还有一本薄薄的新笔记本,第二页白纸上一行清秀的楷体字:小河广播志。
走出去很远,罗泽雨想起来回望,何家房子伫立于背山一隅,看上去还是那么威严气派,却不再令罗泽雨感到疏离。她意识到,房子本身不会让人产生距离感,是里面住着的人。
第20章 .
昨晚,许筱宁发现电脑被用过,检查网页搜索记录,意外发现儿子对极端高温天气感兴趣。
睡前,许筱宁问及此事,何相安最先感到的并不是关心,而是压力。在何家,有三双眼睛盯着他。
许筱宁察觉到他的不悦情绪,道:“你知道的,我从不锁电脑,也不设密码,你有充分的自由用电脑。”
何相安摇头,目光落回书桌上的作业,不想对此展开讨论。
许筱宁道:“你如果好奇高温天气和人的关系,其实可以找我讨论。妈妈也懂一些心理学。”
何相安默了默,“和心理学有什么关系?”
许筱宁道:“极端高温天气会影响人的心理状态,这是必然的。因为长时间高温、缺水,会导致人的焦虑、烦躁,继而影响精神状态。”
何相安转头看向她,“会不会导致人发疯?”
许筱宁想了想,忽然莞尔一笑。“你这几天拐着弯跟爷爷奶奶打听镇上疯子的传闻,就是因为这个?”
何相安没否认。
“挺好。”许筱宁赞许道,“在完成课业之余,能对周围的现象、事件产生好奇心,对你来说是好事。”
何相安反复在脑内修改着词令,最终道:“人的大脑活动,有可能被其他人知道吗?”
许筱宁没明白儿子的问题。
“人的想法,不通过语言和文字,有可能被其他人知道吗?”何相安补充道。
许筱宁陷入思考,不只是思考问题本身,她更想知道儿子为什么问这个。末了,许筱宁看着他的眼睛说:“要看关系,比如我和你,我是你妈妈,能通过眼神和表情,了解你的想法。不过,你现在大了,懂得掩饰和伪装,我也不一定能真正了解啦。”后面这句话,为照顾儿子感受,她特意换了个玩笑语气。
哪知何相安并不买账,很快以要困了要睡觉为由,率性结束了母子夜谈。
今天罗泽雨来家里,碰上爷爷在,傍晚奶奶回家做好饭,这件事果然又被当作一件要事,摆上了桌面。
何家三位长辈,奶奶已经是相对松弛的一位,平时只关心何相安吃穿,很少干涉他的学习。但听说女同学上门,奶奶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位罗同学成绩好吗?”
何相安不知道罗泽雨的成绩,但也不想说谎,遂道:“她和我不同班。”
“等于你们之前不认识?”奶奶施菊道。
何相安点头。
“小姑娘认识我。”何志东接话道,“估计家长告诉她咱家的情况,想赶在高二学年开始前,找相安问问路。”
施菊摇头,“砾山镇没有这么上心的父母。”
何志东道:“你不要——”
施菊直接打断道:“砾山镇的大人,十个有九个重男轻女。那女孩说是爸妈让来问,肯定不是真话,要么,是她自己想问,拿爸妈做借口,要么,就根本没有借笔记这回事。”
何相安手一抖,差点夹不住那一筷子芹菜。他从来不知道,奶奶也有侦探天赋。
侦探施菊明显注意到孙子的反应,锐利的眼风一扫,“相安,跟奶奶说真话,那位女同学来找你做什么。”
“借笔记。”何相安道。
“你看着奶奶说。”
何相安抬头,直视侦探的眼睛,道:“她来找我借笔记。”这是真话,何相安说得没有一丁点破绽。
施菊点点头,“倒是稀奇了,她是哪家的姑娘?”
奶奶天天出去打麻将,麻友遍布小镇。何相安心知这句随口的疑问隐藏着后患,所幸他并不知道罗泽雨的背景,甚至不知道她家在哪,倒是面色坦然地摇了摇头:“我跟她不熟。”
何家充满盘问和监控,即使是远在监狱的父亲,眼睛也从没离开过何相安。
这样的家庭,罗泽雨却说羡慕。何相安问她羡慕什么。
砾山镇今日晚霞不像往日那样耀眼,罗泽雨道:“你家客厅那么大,就一个人,还开着那么大空调,这在我家绝对不可能发生。”
何相安笑了,“就羡慕这个?”
罗泽雨读出他的讽刺,正色道:“空调一小时耗电量至少一度,电费六毛钱,你家楼上楼下,每个房间都装了空调,还都开着,开一整天,光空调电费,可能就超过我爸妈一个月加起来的收入,你家还装了电脑,附近就你一家联网,单独拉一根网线,网费数目肯定也不小。最重要的是,你们家没有人在意电费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