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的是,何相安今天没出门。
何家早上爆发了争吵,起因源自一件小事。昨晚,许筱宁把二老最新的体检报告拿回家,一家人原本只把何志东当病人,这次体检报告显示了施菊的身体状况,血脂升高。虽然其他项目相对正常,许筱宁结合施菊近期常常莫名头昏脑胀的症状,对之仍有担心,打算过两天请假带她去市里再仔细看看。今早看她在煮粥,又要配咸菜吃,许筱宁忍不住说了几句,意图是劝她少吃咸菜,以免情况加重。
施菊当场发作,噼里啪啦一顿说,说着说着,最后把自己说哭了。
婆婆好赖不分,起初,许筱宁还有些愤怒,见她突然大哭,一瞬间心软下来,再看她满脸倦容,显然一夜没睡好,对她失声痛哭的理由,心下也猜出七八分。许筱宁从读医科,到去医院实习、转正、轮岗、升职……大半个人生历程都在见证生老病死,无论出身如何,病人害怕死亡的反应大同小异。只是婆婆向来为人强势,容不得任何人指教,听到何立成的判决结果都没哭,却在这样寻常的早晨,因为儿媳不让吃咸菜而崩溃。
“妈,你只是血脂异常,血压什么都很正常,咱家也没有家族糖尿病史——”
“立成姨婆是糖尿病去世的。”
许筱宁暗暗心算了下何立成姨婆和婆婆的亲属关系,温声道:“妈,你现在血糖没问题。稍微注意下饮食,指标会改善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施菊猛地擦干眼泪,“你以为我是怕死?我可不怕,我怕的是,等不到立成出来。”
原本该走向温情的婆媳关系瞬时转向,施菊习惯用以包装自己的强势重现,沟通眼看要变得艰难,许筱宁识趣地没继续多说。转身要走,忽见何志东负手站在厨房门外,脸上浮着一缕灰败的颜色,显然,昨晚他也没睡好。那一瞬间,许筱宁忽然顿悟了婚姻存在的现实意义。
这天早上,何志东没有出门吃早餐。在许筱宁的印象中,这是公公第一次主动放弃油饼。
许筱宁和施菊的冲突,何志东听到了,何相安没有。因此,当他下楼看见爷爷奶奶和妈妈一起端坐在餐桌,喝着牛奶、吃着鸡蛋,桌上还放着一大盘煮好的玉米时,第一时间冲上心头的感受是失落。
奶奶在场,何相安不好直接问爷爷为什么没去镇上,默默落了座,状似无意道:“怎么今天吃玉米?”
“爷爷奶奶身体状况都不适合喝粥,玉米膳食纤维含量高,对降血压血脂有好处。”许筱宁接话道,“之前都是用来和排骨一起煮汤,以后可能会经常做早餐。”
事关爷爷奶奶身体健康,何相安没再多说什么,心思控制不住飞去了小河。
第43章 .
何家的冲突起因自一日三餐,罗家休息日的冲突也围绕着三餐。
给祠堂工人做饭的差事,罗工全并没听从梅兰香的意愿,想办法挡出去,而是回避在家谈及此事,靠拖延取胜,这是他“拿捏”妻子的办法。毕竟结婚二十余年,梅兰香早就识破丈夫的手段,特地趁两个女儿出门,直接向罗工全开战:“反正我没时间在家做一个礼拜饭,你想做,可以,做完打扫干净家里,不然你走。”
“这是我家,我凭什么走?”
“行,那我走。”
罗工全心下一慌,面上仍撑镇定,咕哝道:“走就走,吓唬谁?”
梅兰香等的就是这句,话不多说,收拾东西回娘家。
王语素睡觉浅,楼下刚开始吵架,她就醒了。砾山镇方言她能听懂一些,大致知道房东夫妻闹掰,女方要离家出走。返京日期临近,王语素一个挺身起床,快速完成洗漱后,赶去东侧楼梯口蹲守梅兰香。
十年前女童溺水的往事,她需要一手资料。等梅兰香走到楼梯口,她没着急喊,直到梅兰香下了楼,打开自行车锁。
王语素绕去车头前,道:“梅阿姨,早上好。”
梅兰香正生闷气,见到租客,仍努力挤出和善的微笑。“早上好,王小姐要去吃早饭?”
王语素摇摇头,“还不饿,主要是有点事,想问问阿姨。”
梅兰香神情凝滞,待人接物向来爽利的她一时有些无措。
“别担心,不是什么特别的事,阿姨不想答,可以不回答。”话毕,王语素眼睛指着前方僻静巷道,“我们边走边说?”
梅兰香今年四十一岁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宛市。王语素和金既成租住在她家,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从事什么工作,但看他们言谈举止,总觉得来历不凡。昨天,她让罗蕙去给租客送青团,特地挑了煎得最好看的十颗,一点煎焦的痕迹都没有。
然而,这一切的礼待并不代表梅兰香喜欢和王语素接触,就像她畏惧和当官的打交道,生怕自己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引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王语素阅人无数,敏锐捕捉到了这点惧怕,并将充分利用它。在她看来,即便梅兰香看上去再温厚善良,也会有囿于认知水平而做出的愚行,不能掉以轻心。
“来砾山镇前,我听到一条传闻,说十年前,砾山镇也是突发高温天气,镇上出现很多疯子,对吗?”
“是有这样的事。”
“那一年,您的两个女儿,应该还小吧?”
“一个十岁,一个六岁。”
“罗泽雨是违反计划生育出生的吧?”
梅兰香停下步子,“我们交了罚款的!”
“阿姨别紧张,我知道你们交过罚款,还被矿厂辞退了。”王语素道,“阿姨后来响应国家政策,去上了环。”
梅兰香松了口气,继续推车前行。
“罗家大长辈——我指的是,你公婆,应该不满意你生两个女儿吧?”王语素语带关切道。
“他们是不满意,不满意也没办法,生儿生女,都是天意。”
“假如十年前,阿姨只有一个女儿,会不会摘掉节育环,再生一个?”
梅兰香面露疑惑,没明白王语素的问题。
“我换个问题,如果没有计划生育,阿姨会不会再生一个?”
梅兰香笑了笑,“四十多岁的人,哪里还生得了小孩?”
“我听说镇上有人快五十了,还在生。”
梅兰香摇摇头,没接话。虽然她问的是家常,梅兰香仍感到无形压力,在巷道转角,她告诉王语素自己要骑车回村下,意图结束这场对话。
王语素站定,双眼直视面前的小镇妇女。来小镇这几天,她先后跑过一些乡镇基层组织,计生办、妇联等,得知镇上近两年出生人口性别比出生人口性别比是指活产男婴数与活产女婴数的比值,通常用女婴数量为 100 时所对应的男婴数来表示。正常情况下,出生性别比是由生物学规律决定的,保持在 102—107 之间。接近 130:100,远超自然性别比和国家控制线,而当问及高温天和疯子传闻这类有损砾山镇形象的问题,基层工作人员总是或强硬、或温和地选择了回避。即使王语素亮出记者身份,也无济于事。
眼看要无功而返,金既成以为王语素会沮丧,实则不然。身为资深调查记者,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为什么。小镇老百姓以为记者权限很大,根本是看多了电视新闻。记者采访,越到基层,阻力越大,尤其像她想写的主题,不具体、不宏大、不关乎国计民生,无法向上申请更高级别的资源。她来这一趟,本就不是为了工作。
王语素只是习惯了。习惯对她而言是好事,能使她更冷静、理智,能承受最坏的结果。比如眼下的场景,面对梅兰香,她可以毫无情绪地直接发问:“罗泽雨小时候为什么会溺水?”
四十出头的小镇妇女,脸上已经长了不少黄褐斑,或因近期天热,太阳毒辣,皮肤也黑。可这样一张明显吃苦耐劳的脸,在听到王语素字正腔圆的提问后,瞬间像墙漆干裂、脱落,颜色骤变得惨白。
“对不起,梅阿姨,我不是有意提及您的伤心往事,但这事,镇上最近有传言,您也知道,传言有真有假。我这个人好奇心重,按常理,我该去问罗泽雨本人——”
“不要找她。”梅兰香脸色发白的症状逐渐蔓延到嘴唇、手掌,她几乎扶不住车子。
王语素完美拿捏对方的心理,适时递了个宽容的笑意,“阿姨肯说,当然更好。”
梅兰香四下张望,而后低下头,默默推车往西面走。“我们去没人的地方说。”
前段时间,罗蕙大闹罗工德家,拉开了镇上高温天必出疯子的序幕。彼时,梅兰香满心满脑想推掉给祠堂工人做饭的事,就觉得镇上传言是好事。谁成想,罗蕙的事突然牵扯出十年前罗泽雨落水的事,梅兰香嘴巴厉害,没人敢当着她面说,风言风语还是传到她耳朵里。当然,传言都说罗泽雨是遇上水鬼,砾河不干净。梅兰香不介意那些,她害怕的是十年前河边的情形。
罗泽雨出事的那天下午,镇上刚下过暴雨,梅兰香正在家里烧饭,丝瓜炒到一半,罗河伯跑到家里,敲门敲得震天响,罗蕙去开了门,罗河伯不管不顾走进她家,大喊道:“工全呢?赶紧,你女儿在潭子里淹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