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她在房间,听到爸妈和王语素道别,虽然昨晚听金既成说不回北京,以为他会独自开车去别的地方,结果下楼看见金既成的车还在西边巷子停着,感觉不对劲,问爸妈,才知道金既成没走。他今天为什么没走?什么时候走?罗蕙挂心了一上午,这会儿听他有了动静,心神越发不宁。
罗泽雨此时正和罗蕙一起铺桌布,对她的走神很不满,提醒道:“拉啊。”
罗蕙回神,将桌布扯平。为帮梅兰香省下洗碗的杂事,罗蕙问罗工全要钱买了不少一次性碗筷,桌布铺完,姐妹俩接着摆碗筷,摆着摆着,罗蕙忽然灵机一动,吩咐罗泽雨道:“金先生现在在家,你去问他,要不要来我们家吃午饭。”
罗泽雨摇头,今天是她例假第二天,身上不舒服,压根不想多走一步路,多做一件事。
“给你钱。”罗蕙利诱道。
“多少?”
“十块。”
罗泽雨摇头。
“十五。”
罗泽雨面露犹豫。
“二十。”
“成交。”
罗泽雨对三楼两位租客没有离愁别绪。早上王语素离开,特地给罗泽雨留了电话,还说有时间会给她写信。对罗泽雨而言,王语素回北京是件好事,意味着她在北京有了朋友,她的第一个北京朋友,从此,北京不再只是遥远而模糊的地名。
到三楼敲了门,等了一会儿,金既成来开门,他刚洗漱完,穿着简单的白背心,看上去一身清爽,罗泽雨最近也开始喜欢他的派头。
“我姐让我来问你,要不要上我家吃午饭?”罗泽雨道。
“多谢好意。”金既成道,“可惜,我一会儿要出门。”
罗泽雨一愣神,道:“可是语素姐说你还会在镇上待一段时间……”
“对,还待。”金既成道,“我去静心观。”
静心观三个字瞬间激活罗泽雨因例假而变钝的大脑,她立刻道:“静心观是不是有情况?”
金既成被她的神情逗笑,道:“你从小在镇上生活,难道没听说过静心观的情况?”
罗泽雨茫然摇头。
“静心观有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等我弄清楚了,再跟你说。”
尽管金既成没来罗家吃饭,听说他还会在镇上待一段时间,罗蕙难掩喜悦,爽快给了罗泽雨二十元。
饭后,罗泽雨被困意侵袭,睡到下午四点才醒。醒来没多久,听到一楼传来熟悉的声音,匆匆下楼,果然在凉棚下看到蒋艳秋和罗蕙。
三人隔空对上视线,周围热得燥人,都笑了。
“小妹来得正好,我冻了冰绿豆,还从乡下带了卤鸡爪,来吃。”蒋艳秋道。
“可惜罗泽雨来大姨妈,不能吃冰。”罗蕙道。
“一小碗可以。”罗泽雨任性道,“鸡爪也能吃!”
这时,又一道声音自屋后传出:“是不是荃姐来了?”来人一张脸晒得黝黑,眼神清亮,直直锁定罗泽雨,正是熊骏驰。
没人料到蒋艳秋会这么快返回镇上。
蒋艳秋告诉罗家姐妹,前天晚上,砾山镇派出所民警去了熊家村,询问十八号下午李丽芬泼她泡面的经过。在此之前,民警还去罗茂德家给了李丽芬口头警告,声明如有再犯,将以寻衅滋事罪依法拘留。派出所出警阵仗弄得很大,不止李丽芬,连带罗茂德也受了训诫。一碗泡面招致这么大的后果,在砾山镇是头一次。
“副所长亲自来了我家,问我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外地人,北京口音什么的。”蒋艳秋对罗蕙道,“我就想起楼上金先生,都跟他说了。所长让我往后别担心,要是有人闹事,直接去派出所找他。”
听到这里,罗蕙已然明白,应该是王语素暗中帮了忙,于是把自己拜托王语素的前后说了出来。
王语素不在镇上,蒋艳秋听完,只能对罗蕙千恩万谢,“我们乡下人,哪懂攀这些关系,都靠大妹聪明。”
罗蕙欣然认领这夸奖,四顾看熊子良不在,禁不住道:“都是在宛市学的,女人还是得嫁有权有势的男人,出了事,能解决。”
罗泽雨原本在埋头喝绿豆汤,听到这里,不由道:“可是这次帮艳秋姐的,是语素姐,她是女人。”
“不一样,她是有背景的女人。”罗蕙立刻道,“咱们砾山镇的,能和人家北京的比?”
“语素姐以前也是小地方的,高考才考去北京。”
“你也说高考考去北京,”罗蕙面上不自觉浮现出厉色,“你知道小地方考北京,分数多高吗?问问你自己,能考上吗?你要是能考上,我送你一台新手机。”
罗泽雨没吭声。
第54章 .
下午在巷口和涂修志集合,罗泽雨把泡面事件始末转述给了他,她想听涂修志的看法。
涂修志听完,道:“记者权力好大。”
罗泽雨略感惊讶,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里。
涂修志以为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补充道:“让首都来的记者做这个,是杀鸡用牛刀。”
“你认为她不该帮这个忙?”
涂修志立刻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按道理,即使没有记者出面,这件事也应该这么解决。”
罗泽雨想了想,没接话,她不擅长政治历史这类人文学科,也不习惯用文科思路去理解世界。最近和两个男生密集往来,她发现他们好像更熟悉这些,不知道算不算是天赋。
小河已经到了。
天色向晚,何相安准时按着车铃出现。
三人自左向右,排排蹲坐。等待的空当,涂修志问何相安:“你了解《时报》吗?”
“不太了解。”何相安道。
“依你看,一个报社的记者能够对地方行政机关形成威慑吗?”涂修志道。
何相安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涂修志先看了眼罗泽雨,确认她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当场转述了泡面事件全过程。
何相安听完,斟酌着道:“记者既没有调查权,也没有监察权。地方行政机关怕的不是记者,而是怕他们把事情闹大。”
“果然还是你懂。”涂修志恍然大悟道。
对这句赞赏,何相安很受用,余光见罗泽雨面无表情,受用程度立时减了一大半。“我爸有朋友在省报,他们偶尔会聊这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个。
涂修志这时也注意到罗泽雨的意兴阑珊,道:“女生是不是都不喜欢聊这个?”
罗泽雨摇头,她只是例假不适,蹲坐姿势令她担心侧漏。“我家没有做记者和做官的朋友,想聊也没机会。”
“我们一样,我家也没有。”涂修志道。
“但你比我懂。”罗泽雨道。
“村里独眼大爷家也收旧报纸,虽然都是过期的日报晚报,时政新闻看得多,自然就懂了。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罗泽雨看向他,忍不住揶揄道:“你最近语文补课很见成效。”
涂修志配合地耸耸肩,“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河面忽然发出一声叮咚,是何相安往河里扔了颗土块,水漂没打成功,把水面倒映的夕阳打碎了。
“水开始升温了。”何相安提醒另二人道。
众人于是将注意力转向小河,时隔多日,夕阳奇景或河水升温,都不再使人感到新奇,唯一牵绊住他们的,还是彼此的心声。
“我说,有没有可能……”涂修志预感到自己今天依然得不到小河的青睐,忍不住道:“带其他人来?”
“你想带谁?”罗泽雨道。
担心她误会自己的意思,涂修志急忙道:“不一定真要带,我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只有我接收不到。”
“涂莉放假了吗?”罗泽雨道。
“没,她一个月就两天假,就算放假,也不方便回来。”涂修志道。“对了,罗文颖呢?”
“罗文颖不行。”罗泽雨道,“她不会骗人,带她来,当天晚上,她全家都会知道我们在小河找水鬼。”
话到此处,两人不约而同把视线转向何相安。
“我没有合适人选——本来有一个,”何相安看着罗泽雨道:“被你否了。”
“你说曾序?”
何相安点头。“智商、学识、应变能力,他都可以。”
“曾序是不错。”涂修志接话道,“为什么否掉他?”
“我不喜欢他。”罗泽雨坦言道,“他瞧不起女生。叫他来,他肯定只跟你们两个说话,也只会听你们说话。”
何相安和涂修志双双沉默。
当是时,夕阳只剩几缕纤细的微光,罗泽雨的大脑里同时蹿入两则心念。她一边尝试继续接收,一边试图解码出心念分别属于谁。无奈小河没有响应罗泽雨,她没能继续接收广播,也无从判断广播归属,于是只能现场求证。接着,她左右观察了两边男生的神情,先是低声对何相安道:“放心,你没有瞧不起女生,否则,我可不会告诉你小河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