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骏驰新加入队伍,罗泽雨试探问他有没有发现小河异状。
“什么异状?”熊骏驰圆睁着眼睛问。
“没什么发现就算了。”罗泽雨搪塞道。
熊骏驰不满她的敷衍,自顾回想起河边经历来。大概是骤升的夜色给了他灵感,想着想着,他突然高声道:“难道河里真有水鬼?”
罗泽雨和涂修志都没作声。
“我爸说,整条河,就属那个水潭子,水最深,最邪门。我看,最有可能藏鬼,也不对,鬼又不是大怪物,没准还可以隐形,诶对了,荃姐、修志哥,你们觉得鬼会不会游泳啊?”熊骏驰沉浸于水鬼的想象中,“如果是水鬼,应该常年生活在水里,他们会每天游来游去吗?不对不对,还是不对,我爸说只有那个水潭有水鬼,其他地方没有,是不是说明,他们就是很大的东西——”
“等等!”罗泽雨突然道。
熊骏驰和涂修志双双愣住。
罗泽雨目光飞快扫过二人,思忖片刻,先指着自家房子安排熊骏驰:“你先回去,我和涂修志还有话要说。”
熊骏驰分明不想走,“什么话我不能听?”
罗泽雨伸手推他,“恐怖的鬼故事,你不能听,听了晚上要做噩梦。”
熊骏驰拗不过,只能照做,短短一程回家路,一步三回头,走得很是不情不愿。
小镇夜生活已然开启,街巷到处烟火嘈杂。
直到目送熊骏驰走去“安全地带”,罗泽雨才对涂修志道:“这小子虽然嘴碎又啰嗦,但我发现,他提到了一个我们都忽略的细节。”
她对小河的专注极富感染力,涂修志瞬时跟上她的思路,“你说。”
“砾河水是流动的活水,这一个月,我的关注点一直在水潭,顶多加上水潭周边十米区域,我们都没有去其他地方看过。”
涂修志没有立即接话,想起罗泽雨提过小河广播的必要条件,必须在水潭附近,现在又说要去别的地方看,多少有些前后不一。可他竟鬼使神差地没有提出质疑,而是道:“明天给你补完课,我们一起去?”
罗泽雨摇头,“你最近时间不太方便,我找何相安吧。”
“没有不方便,我想和你一起去。”
罗泽雨犹豫了一会儿,“那这样,我们先暂停补课。”
“你学习进度落了很多,不能停。”涂修志立刻道,“砾河不长,不会花太多时间。”
“你不是还要赶回家喂猪,去地里浇水吗?”
“来得及。”
罗泽雨先是点头,紧接着猛地一拍脑袋,“我们不一定要下午去嘛!早上你有空吗?”
涂修志定定地看着她,好像也才想起,确实没必要挤在下午,反正有车,他愿意多跑几趟,于是道:“有。”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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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西方名著的影响,涂修志模糊地知道爱情。在他的理解里,针对女生的表现欲或者虚荣心,渴望给女生留下好印象……都不算爱情。因此,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有早恋倾向,暗恋或者喜欢谁。他当然也会关注好看的女生,会听班上同学讨论砾山中学校花的归属,在漂亮女生注意到自己时,他也会感到飘飘然。就像听到好听的流行歌,心里不自觉会感到快乐,那都是很短暂的快乐。因为他心里十分清楚,他所期待的人生不会在砾山镇展开,而走向理想人生的道路,是苦行,他不能放纵享受那些快乐。
名著里描写的爱情,大都是痛苦,有爱而不得的痛苦,有乱世离别的痛苦,由于作家生活的时代动荡不安,他们笔下的人物总要经历很多事情,爱情的厚度不一般,读起来才荡气回肠。过去,涂修志觉得自己生活在和平年代,大概永远不会遇见那样伟大的爱情。他和姐姐涂莉聊过,他想象中的未来,是在大学遇到另一半,志同道合,顺理成章在一起。涂莉笑他书呆子,她说爱情最美的部分,在于不可预料。涂修志听得似懂非懂。
他从没想过,爱情会早到,一点也不像自己设想的那样顺利,也不像涂莉形容的那么美,它是痛苦的。
昨晚和罗泽雨分别,他想理清脑子里的乱象,特地没骑自行车,踏着夜色从砾山镇步行回家,他走得慢,脑子里排山倒海想了很多事。一到家,立刻从他和涂莉的藏书中抽出几本,快速翻到印象中描写爱情的部分,对照着看,看着看着,心里更乱。
他又去灶间烧火,给自己煮了碗面,面吃到一半,感觉心口痛,于是将面直接倒去猪槽,几头猪明明早就吃过晚饭,闻到面味,纷纷爬起来,凑到猪槽抢那一口吃食。村子夜里寂静得很,完全不像砾山镇那么吵闹,猪叫声是四下唯一的动静。
看它们抢完食,意兴阑珊地回去睡觉,涂修志忽然回神,转身走去灶间洗碗刷锅。灶间灯泡坏了很多天,涂修志一直拖着没管,今天突然有空,打算换掉。结果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新灯泡,村里气温虽然不如镇上高,他这样来回折腾,免不了出一身汗,当即用压水井压了一桶水,洗了第二个澡。
井水的凉意并没使他冷静下来,按往常计划,原本他这时候该坐在书桌前刷题,再背一篇作文。可看自己眼下状态,他明智地选择了放弃。
最后,他把竹床搬到院子里,在床脚点了盘蚊香,准备今夜以天为盖。
星空璀璨,美,但碍眼,他强行闭上眼。然后,一夜未眠。
从村里出发前,涂修志翻了日历,迎接八月第一天。这是建军节,对涂修志来说,有另一种专属于自己的意义。因为赴约,他走路走得急,走着走着,又担心出汗,浸湿衣服不好看,他今天特地挑了涂莉给他买的衬衣,平时在村里做农活,他不舍得穿,这会儿穿上了,不想衬衣“出师未捷身先死”,只好放慢步速。
他看过很多作家写爱情,没有任何文字能形容他此刻感受,以前熟悉的世界,好像突然变新了,变得和他的衬衣一样新。去往镇上的土路,沿途的稻田,若有似无弥漫在乡村的薄雾,还有田垄上耕作的乡民,像是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昨晚的混乱、不安,近乎痛苦的闷燥情绪,被清晨的空气一扫而光。涂修志完全没有失眠一夜的不适感,反而觉得脚步轻快,整个人如入云端。
这种轻盈的感觉一路将涂修志送到砾山镇,到和她约定的街口,他早到了,不急,很有耐心等。
而当罗泽雨出现在视野里,快步走向他,两人离得越来越近,涂修志的失重心情突然消失,好像人落了地,世界的嘈杂、早市的味道,全体涌入他的五感,他的心跳突地加快,听罗泽雨喊道:“涂修志,等很久了吗?”
“没。”
罗泽雨略感新奇地上下打量他,“待会儿要去做客吗?穿这么正式。”话说完,当先转身,迈步往砾河走。
涂修志被她说得脸红,没来得及回话,默默跟上她。
“本来想请你吃油饼的,镇上最好吃的油饼。”罗泽雨道,“可惜老板今天不出摊。”
“没关系,我吃过饭了。”涂修志道。
“我们抓紧时间,一会儿还得赶回家帮我妈干活。”罗泽雨道。
街口紧连着大片荒地,走过荒地,就是砾河,小河弯弯曲曲,一直往西是砾山,砾山再延伸,能接上南岭山系。作为文化古镇,这些基本的地理常识,是每个砾山镇学子必学的内容。
“我昨晚一直在想,砾河是地下水,小河广播会不会是地下水有问题?”罗泽雨道。
“你放弃智慧生物的推论了?”涂修志道。
“没,不过都说是推论了,肯定不止一种推论嘛。”罗泽雨道,“我看过一个说法,宇宙中广泛存在暗物质,暗物质不发光,也不和人发生交互作用,所以很难被观测。有科学家说,这些暗物质可能也是一种生命体。从这个角度,水鬼或者智慧生物,也说得通。”
谈起这些,罗泽雨的表情总是十分生动,涂修志轻易被带入她的幻想世界,暗自思忖片刻,道:“你怀疑河里存在暗物质?”
“这不用怀疑,地球上每一秒都有暗物质穿过。我现在怀疑的是,水潭究竟是不是唯一的广播站点。”
太阳正在缓慢爬升,两人沿河往砾山方向走,涂修志道:“小河广播不是在日落时候才有效吗?”
“因为我们日落的时候抽不开身,才现在来嘛。”罗泽雨道,“反正也只是简单看看,结合深水潭的状况,找找还没有类似的水域。”
两人沿河一路走到砾山脚下,离山越近,河道越来越窄,完全就是小溪的程度。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吵闹不休的蝉鸣,山脚并不是溪水发源地,往上,还能看到一条蜿蜒的山间泉流,约莫是受暑热影响,水流更细,几近于无。
“看,那就是何相安家。”罗泽雨站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指着西侧不远处的洋房道:“我爸说,何家占了镇上风水宝地,所以才发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