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夏日录_居尼尔斯【完结】(9)

  罗家陷入这境遇,梅兰香觉得是好事,“反正天这么热,我也不乐意跟谁来往,砾山镇没几个好东西。”

  罗工全一边从花菜炒五花肉里挑瘦肉,一边从鼻子里发出哼声,“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

  罗工全挑走了盘里最后一片瘦肉,同样爱吃瘦肉的罗蕙心有不平,愤愤道:“妈说的对,砾山镇除了何家在外面算有点姓名,姓罗的,就只敢在镇上横。”

  罗工全啧了声,皱眉看向罗蕙:“你是不是真得疯病了,说话越来越没边了。”

  “我怎么说话没边?你自己去市里问,说起砾山镇来的,都说是乡下人,尤其是姓罗的,只是会死读书。”罗蕙道,“什么状元乡,考出去的人,没一个愿意回来的。”

  听了这话,罗工全气得重重放下筷子,道:“别忘了你也姓罗。”

  “要是我自己能选,我绝对不选姓罗。”

  眼见丈夫要发作,梅兰香赶紧出来打圆场,对罗蕙道:“你差不多得了。”

  罗蕙放下筷子,“我吃饱了。”没等罗工全继续说话,大步走出了家门。

  这是砾山镇极端高温天气下的正午,罗家人都有睡午觉的习惯,眼见罗蕙头也不回地下楼,梅兰香喊道:“这么热的天,你去哪?”

  “我发疯了,去街上咬人!”罗蕙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梅兰香和罗工全夫妻俩不约而同地翻了道白眼。

  罗工全叹了声气,对大女儿有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教训,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小女儿,摆出父亲的架子:“你姐眼看是没救了,荃荃,你还有救,要知道,百善孝为先,不孝顺父母、长辈,将来是会遭报应的。”

  罗泽雨这两天脑子里全是六岁溺水的记忆,乍听父亲说孝道,立刻想到一个问题,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来:“爸,十年前我出事那天,是不是罗河伯第一个来通知的你们?”

  这一问,梅兰香和罗工全再次默契地变了脸。

  罗家空调白天不开,只开吊扇,家里这会儿很热,在她提问过后,罗泽雨神奇感知到了屋里气温的变化,不用空调,也有阵阵冷意。

  梅兰香脸色发白,问:“谁跟你说的?”

  “没有谁,我自己想起来的。”

  梅兰香立刻板起脸,“没事不要瞎想没用的事,吃完饭,赶紧回房间写作业。”

  罗泽雨一向知道那件事是禁忌,试探问过很多次,回回被爸妈搪塞,她学会了不再追问,但心底的疑惑,从未真正散去。然而,今天不同——从爸妈闪避的眼神和突然僵硬的语气中,她隐约捕捉到了答案。

  那些零碎的片段,像散落的拼图,随着又一个酷暑到来,正一片片掉落,眼看快要拼出真相了。

  没料到,十年前那场与罗家有关的事故,不止镇上人知道。

  午后,罗蕙陪金既成去镇北逛道观,途中,他告诉她:“我们所里一位成员,学地质的,之前在旧书集上买到一本杂志,那种很老的杂志,有点像故事会,里面刊登了一则短篇,说在南方某县城,受夏季高温影响,有条河出现异象,一到夜里水温就发热,接近开水的程度。附近村里有个小女孩,不到十岁,父母没看好,在河里发生意外,经村民救上岸,女孩已经失去呼吸,女孩父母悲伤不已,以为孩子就这么死了。结果隔天,心脏停跳一整晚的女孩突然恢复心跳,死而复生,女孩父母惊喜万分,奔走相告。村民听说后,认为是河神显灵,大搞祭拜,自那以后,这条河成为远近闻名的神河。”

  骄阳如火,炙烤着大地,罗蕙却听得脊背发凉。她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说什么?”

  金既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眼前的主殿。殿内空间宽敞,却因年久失修,木瓦残破,又兼空无一人,显得格外荒凉。他迈步向前,刚走过主殿,感觉斜刺里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既成猛然回头,身后是一条幽深的廊道,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心想或许是错觉,便继续前行。刚到转角,忽然,一位头戴道巾的女道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女道人低着头,步履轻盈,像一阵风般从金既成和罗蕙身旁掠过,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大师好。”罗蕙连忙恭敬地问候。

  女道人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动作极轻,仿佛脚不沾地,转眼便消失在另一侧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萦绕在空气中。

  “那是观里的大师。”罗蕙道。

  金既成收回视线,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这座道观荒置了。”

  “没荒置,一到年节,观里香火很旺的。这座道观最早能追溯到唐宋时期,很灵验,镇上人信。刚刚那个师父,原来也是镇上的,没嫁人,就进观里当道姑了。”

  “这个道观有多少道士?”

  “应该不多。七八个,或者十来个,没数过。”一到重要节庆,砾山镇大部分人会来道观上香,那时,道观师父们都在大殿迎客。只是这种活动,女孩没资格参加。因此,罗蕙不太清楚具体有多少道士,也不太关心。

  金既成点点头,他对古建筑没什么研究,兴趣也不大。撞见道姑之前,他脑中思量的是另一件事:“昨晚,我在砾河散步,遇到一位大嫂,她劝我别在河边逛,我问为什么,她告诉我一个故事。十年前,砾山镇也和今年一样,遇上百年难遇的高温天气,镇上很多人因此得了疯病。有个调皮捣蛋的六岁小女孩,独自去河边玩水,不幸溺水,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女孩父母用竹床抬了尸体回镇上,已经开始打算准备后事,女孩却在半道上突然醒过来——”

  “别说下去。”罗蕙终于打断他。

  “抱歉,冒犯了。”金既成道。“我确实没想到,朋友偶然读到的一个小故事,那么荒诞的故事,居然真实发生过,而且,当事人还给我遇到了。我不是信命的人,但这种巧合,很难说不是天意。”

  罗蕙不知道金既成和她说这些的目的,也弄不懂他接下来想做什么,只是下意识想到说:“我妹妹不知道这些事,你别去问她。”

  “放心,我不会打扰她。”金既成微笑道,“不过,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可能会想知道砾山镇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正在发生什么。”

  此刻浮现在金既成脸上的,是一种罗蕙从未见过的笑容,或者该说,是一种从未在男人身上见到过的笑容,令她感到无比放松。他的态度那么认真,她相信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要求,也相信他会做到。

  第12章 .

  日落前的骑行路上,何相安以为罗泽雨又在钓外星人,没想到她会在水里扑腾,看上去危在旦夕。

  当时的情形,由不得何相安多想怎么了,急着先把单车扔去一边,接着快步跑到河边,跳进河,扎下水,抓到人,立即把她往上拉。他没有救人的经验,一切全凭本能行动。

  罗泽雨一开始想反抗,敌不过对方力气奇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很快被拉到岸边。

  上了岸,两人都没适应眼下情形,大口喘气。

  罗泽雨打量旁边那个一心拖她上岸的人,道:“你在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何相安正色道。

  “如果你是想救我的话,”罗泽雨顺了顺气,“我会游泳。”

  “……”

  夕阳西下,赤红妖冶的晚霞布了满天。

  从救人的惊情中恢复过来,何相安低头扯了扯湿透的 T 恤,潭水不冷,周遭气温也不冷,水份蒸发很慢,湿答答黏在身上,难受。他打算说句告别的话,一扭头,残阳如血,映在罗泽雨身后,她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正盯着他看。

  何相安一愣,道:“看什么?”

  罗泽雨眯起眼,“我看,你在想什么。”

  何相安对她的想法没什么兴趣,动身要走。

  “你觉得水很脏、有臭味,想立刻回家洗澡。”顿了顿,罗泽雨又道:“放心,砾河是地下水,最近镇上人不敢靠近这里,水不脏。”

  何相安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罗泽雨继续盯住他,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神秘笑容。“你在想,我到底搞什么把戏,你觉得我成绩不好,脑子不灵,在胡说八道故弄玄虚。”

  何相安心跳加速,下意识认为是自己的眼神出卖了内心,于是转开视线,不让她看。

  “不看你眼睛,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罗泽雨道,“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条河里有古怪,你不信。”

  何相安闻言重新看向河面,波光粼粼,水面倒映着夕阳的血色。“河里有什么古怪?”

  “你平时听广播吗?”罗泽雨问。

  何相安不明所以,想了想,答道:“偶尔。”

  “不对,你只听音乐,”罗泽雨越说越起劲,“古典乐,钢琴曲,贝多芬——”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读心术,”何相安打断道,“别再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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