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百年前我在野外捕捉的灵鱼,收藏了数百年,今日才得见天日。”
“这是两百五十年前我在山里打的野虎,这虎当时快成精了,颇有灵智,偶遇荒年下山吃人,无人能制,有村民求到庙里,我便趁夜将它打杀了,收藏至今。”
“还有这山猪……玉竹……林蟒……”
城隍爷热情好客,一一将各种事物给孟园等人介绍过来,听得几个小家伙目瞪口呆,蓝月如也是啧啧称奇。
其实黄泰民待孟园如此殷勤,除了对高人的敬畏,亦是实实在在的感激。
原来这下方的阴间公堂也不是随便就能开的,毕竟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若是真正得了天道认可的城隍,当然能长居于此。可他上位时又不曾盖印,若要开这公堂必须耗费自身力量,所以此前他多数寄居神像内,非有要事不开公堂。
如今孟园给他盖了印,他才算成了这地方正儿八经的主人,拿到了开门的钥匙,有了入主其中的资格。
正因此,他之前见孟园都在上头庙里,只有这回才领人来下方公堂。
细细想来,从他苏醒直至今日,一样样都是仰赖孟园才能越来越好。
黄泰民不是不知恩的人,想想往后世道还不知如何变迁,更不知与孟园还会不会有再见之日,今天便将自己这些年的所藏全部拿出,做一桌好酒菜来款待贵客。
孟园带来的几个小家伙他也不曾怠慢,灵鱼专门摆在狸花猫面前,小蛇跟前是它要吃的虎肉,小人参精不吃荤腥,他便特意叫阴差端来一碗窖藏多年的紫气朝露水。
蓝月如不必招待,早就吃开了。
孟园吃得少,只是看大家吃,自己偶尔尝一口,吃了一会她忽而笑道:“只有好菜,倒是忘了酒。”
话落,便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罐酒来。
那酒是她路途上无事酿的,有时途经绝好风光时,心有流连忘返之意,她便会取当地露水、泉水、雨水或雪水、霜花之类,另加上此地特有之物,酿一壶酒保存。
有些人的回忆储藏在相册里,她的回忆却往往酿在酒中,若是想念过去,便浅尝一口,犹如时光倒流、重回故地,当时所见美景亦复现眼前。
黄泰民惭愧说:“竟不知仙长也爱佳酿!是小神疏忽。”
孟园洒然一笑:“你我相识多日,何必如此拘礼。你有菜,我有酒,不正是一桌好宴?”
这次取的酒装在一罐青竹筒里,孟园也不知是什么酒,轻轻一拍,将筒盖打开,一股幽幽的梨花香气便散了出来。
“这是一壶梨花酿。”
她笑说着,起身为城隍爷斟酒,城隍双手举杯来接。
“我也要!”蓝月如也举起杯。
小蛇也用尾巴尖卷起杯子,递到前面来。
小人参精对用自己同类尸体泡的水没什么兴趣,没凑这个热闹,狸花猫反倒很是兴致勃勃,把杯子使劲往前推。
各自斟了一杯酒,众人一一品起来。
黄泰民本未多在意,却不料一口清酒入喉,满口满鼻尽是清新淡雅的梨花香,香气从鼻尖一直缭绕到脑门,双眼像是被一片欺霜赛雪的梨花雨一扑,视线都变得模糊,迷迷朦朦中只见满目梨花雪,落英纷纷、梨花遍野。
真像是身临其境一般!
小蛇吨吨一口气把一杯酒都喝完了,抬起头便已经支楞不起身子,一长条软绵绵往桌子下滑,一边滑它还一边抖身子,像是身上落了什么东西,要把那些零零碎碎的软花瓣都给抖下来一般。
可以想见,跟随孟园在外的那一番旅途中,孟园停下脚步欣赏美景兼酿酒,它便已见过这漫山梨花雪,更是常常于睡眠时被埋入落花中,不堪其扰。
蓝月如喝了两口,就有些醉了,一边嘿嘿笑一边说:“好多的花儿啊……好美……好香……”
只有小猫喝得最慢最仔细,仿佛最善品酒之人,猫舌头舔一口酒液,静止一般定在那里细细体味,猫瞳也变得悠远。过了一会清醒了,再去舔一口,再静一会,一杯酒不知能喝多久。
孟园逐一瞧过众人模样,深觉好笑。
不禁摇摇头,自顾自慢慢斟酒,慢慢畅饮,品着满口梨花雪,唇边笑意如旧。
这一刻,一如从前,刚踏上旅途之时。她心神沉静,脚步轻快,自觉前路一派坦途。
此刻回想,恍如隔世。
一顿酒足饭饱,日头已近中天,也到了告辞的时候。蓝月如醉得晕晕乎乎,钻回小人偶躯壳里睡觉去了。小蛇亦是缠在道人腕上,醉得人事不知。小人参精照旧爬回乾坤袋,小猫倒是依旧清醒,竟不想它还是海量。
城隍爷送道人出门,脚步一踏出,人便到了城隍庙内。
正是正午时分,香客也稀少了,庙中已空了下来,只有一个小和尚拿着扫帚在清扫游客落下的垃圾。
孟园看见他,忽然道:“我也去求一张签。”
城隍也知道那小和尚有些灵应,跟在道人身侧,见她走向那小和尚,向他买香求签。
小和尚却是个呆傻的,一板一眼地说:“你得先给城隍爷上香,才能求签问卦。”
城隍爷在一旁看得都想说,不用给我上香!先给她求签吧!
可惜小和尚看不见城隍,也听不到城隍的心里话。
孟园并不计较,笑着去给城隍上了香,再去小和尚跟前的签筒里抽了一支签。
她也不看,直接递给小和尚。
“你求的是什么?”小和尚问。
“求前路平安。”
小和尚捏着签文,一个字一个字念道:“春来雷震百虫鸣,翻身一转离泥中,始知出入还来往,一朝变化便成龙。”
念完,抬眼笑呵呵地说:“是上上签呢!不管去哪儿,都肯定平安的!”
孟园也弯眸一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小和尚有些不服气地说:“他们都说我算得很准的,你别不信。”
“我信你,才来求你的签。”
小和尚听了这话才高兴了,突然又疑惑地问:“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声音,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脑子笨记性差,近来城隍庙又游人如织人来人往,见的人太多,早就把去年见过的孟园忘了个干净。
孟园道:“兴许是去年。”
“不是去年,就是这两天,我好像听见你在庙里说话。”小和尚摇头,拧着眉头回想。
孟园认真看了眼他,城隍在一旁小声道:“这孩子灵应强,许是昨夜听见我们谈话了。”
孟园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又轻轻笑一笑,对小和尚道:“小师傅大概是记错了。”
说完,她便捏着那张签文走出了城隍庙。
庙里小和尚仍是愁眉不展,陷入回想中不可自拔。好一阵老和尚前来喊他吃饭,见他拿着扫帚站在那里,也不扫地也不做事,就一脸呆呆站着,赶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臭小子,喊你吃饭没听见?!”
“听见了听见了。”小和尚醒过神来,下意识往前一望,道人身影却早已烟踪浩渺,不见痕迹。
“爸,我刚刚见到一个道士,她来求签拜城隍。”
“那又怎样,快来吃你的饭!”
第142章
酒酣饭饱,心清气畅。
孟园大步走出庙门,走入灿烂的阳光中。午后日头热烈,金灿灿的光线刺得人头昏眼花。
当然,也许是酒意正浓,才至于目眩神迷。
修行之人本不应醉酒,灵力稍微运转一番,酒便如白水一般毫无作用。只是如此,便不免扫了餐饮之乐,又辜负了她辛苦酿造的美酒。
孟园便没有这样做,而是与大家一起饮酒谈笑,尽了这番兴。
出了小庙,暖风拂面,腹中热火上涌,眼目也越发昏沉起来,看四周景物,都变得有些不真实的扭曲。
不仅是她,小蛇、蓝月如、小人参精都醉了,这会都挂在她身上睡着了。
小猫也趔趄着脚步,歪歪倒倒跟在她身边,原本优雅灵巧的猫步走得如醉汉般踉跄。
孟园低头看向它,笑意止不住漫上眼帘,弯身捞起醉酒的小猫,抱入怀中。
“喵?”
狸花猫仰头望她一眼,随即便安分下来,乖巧地窝在她臂弯里,一动不动了。
孟园继续向前走,走到河岸边,听河中流水潺潺,看细长的柳枝在风中轻摆。
视野似是蒙上了一层轻纱,又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入目所及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朦胧而梦幻,仿佛坠入了一场迷幻诡异的梦中,河流弯曲变形,垂柳如蛇蜿蜒。
摇了摇头,脑海里竟好似装着一团沉甸甸的水,轻轻一晃,便咕咚咕咚作响。
“哈哈哈!”
孟园忍不住被自己的想象逗笑,笑着笑着,又觉心中一片畅意,一颗道心前所未有的通明。
前路已现,目标既明,心下自然再无任何挂碍。
遮掩在眼前的迷雾尽数拨开,这一刻,孟园感到五百年未曾有的平静与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