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青少年显然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一双双眼睛都惊奇地睁大了。
“城隍真的能保佑过世的人吗?”主持人女生忍不住好奇地问。
“真真假假,谁又知道呢?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女人淡淡一笑:“好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了,你们已经没有问题了哦。”
她转身便要走,几个青少年显然有些措手不及。
一人慌忙收起录像机,一个追上来递给她一个大号纸袋,里面沉甸甸的装着月饼。
“这是您的月饼,真的谢谢您!祝您中秋快乐!”
孟园接过纸袋,冲着几人挥了挥手。
走了没几步,采访的女生忽然在后面提高声音喊道:“对了,姐姐,您说的那个城隍庙在哪里啊?”
孟园停下脚步回过头,抬手指着一个方向。
“往那边去,种满柳树的河堤旁,一座小庙,住着两个和尚。”
话音尚未散尽,人已转过一个路口拐角,消失不见。
几人都有些怅然若失。
“那个姐姐真好看。”
“是啊,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气质也好好,听她说话感觉好舒服。”
“我觉得她身上好像有一股香气,好好闻。”
“对对,我也闻到了,似乎是一种草木香,是香水吗?”
“不知道……对了,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找一找那个城隍庙?”
“可以啊,反正明天还是假期,正好就宣传传统文化做一个视频专题。老师说了,咱们这个社会实践成果要是在校内得了第一名,还会送到县政府去评奖呢!若是给政府提供了好的建议,每个人还能得到一笔奖金,我觉得很有搞头。”
“……”
几人交谈着,就那么定下了去城隍庙的计划。
人流中,早已走远的孟园忽而心神一动,预感到某件与自己有关的事物即将发生变化。
她抬手掐算,可惜破碎的天道没有给出任何预兆。
半晌,道人轻轻摇头,无奈放下手:“罢了。”
随缘去吧。
如果用人类的思维去想象天道,孟园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织机,织机上牵连着无数的丝线脉络链接着芸芸众生,在织机力量的运作下,有规律地运转着织就出人间历史。
过往是一张巨大瑰丽且静止的历史画布,将来是一根根仍在飞舞勾勒的凌乱丝线。
织机一刻不停地工作着,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因为天道本就无情。
天道是一个世界的规则汇总,是掌控人间规则的机器,所以当凡人去窥探天道时,往往会获得巨大助益,若能掌控其中一条命运丝线,便能超脱于天道掌控,跳出织机的范围,达到真正的逍遥长生。
修士之间的掐算和演算天机,其实就是根据丝线运转算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往往只要掌握了其中规则,并不难学。
然而如今这方天道早就破碎,织机也已损毁,所有的线都失去了牵引,变得凌乱不堪,命运混淆难辨。
所以孟园以前学到的演算天机之法,现在已经完全行不通了。
她最多只能给人看一看个人的命数,还有极大可能看不准。
这例子已在温璟和阮秋两个人身上发生过,并非无的放矢。
过去尚可一观,未来皆是迷雾。
不知走到了何处,路上几无行人,只有两侧桂树静静矗立,夕阳拖长了树影。
孟园抬手,对腕上缠绕的小黑蛇说:“小黑,我以后可不能再给人算命了,命数这东西,如今也不作数了……”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笑起来:“不久前,我还遇见一位不会算命的假道士,没想到现在我也变成了假道士,算命都算不准了。”
小黑蛇游动着躯体,冰凉的鳞片被女人的体温捂得微暖,发出嘶嘶的声音。
孟园没听懂它的蛇语。
很多时候,小黑的嘶嘶声里不带情绪,或是情绪很淡,她就听不懂了。
孟园也不纠结,她只是想与人说说话。
上辈子,年岁渐大之后,她就很少与人讲话了。游历过人世间,见过沧海桑田,亲眼目睹身边的人一一逝去,人间的生命短暂地叫她心惊。
孟园一共在人间游历了七十年,七十年后她便种满了五行道种。
第一个十年时,她初来乍到,尚且有一分活泼的心情去结交友人,走遍天下,知交遍天下。
第二个十年,有人悄无声息地逝去,魂归阴曹地府。
第三个十年,在那战乱纷飞的古代,能活三十年已是稀有,原先的友人早已稀稀落落,只余寥寥。她踏遍山河一一拜访,在友人惊异的目光中与之长谈,最终也不得不离去。
她有她的道,而他们亦有他们的人生。
第四个十年,过去的旧人全都找寻不见,只余后人逢年祭祀,敬供香火。
她亦为他们点了一支香烛,当做最后的道别。
第五个十年,遍寻人世,苍茫大地,竟无一丝牵挂。
第六个十年,她在人间寂寞独行,与所有遇见的人萍水相逢,再无结交一人的心思。
第七个十年,红尘心已了,人间渡沧桑。
七十年后,孟园回归山门,自此再未出山。直至老死,都一直居于深山之中,与青石野兽为伴。
她活了五百年,前些年还能找些能做的事,或是学琴棋书画,或是探究符箓阵法,将自己投入到无涯的学海之中,可惜知识没有尽头,而人力有尽时。
她终究也会累,会倦怠。
倦怠到了极致,便连话也不愿说了,不想与任何人交谈,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直到天荒地老。
孟园不知自己那样的状态有没有问题,反正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那时山门里的同门前辈,几乎都与她一般模样。
此时此刻,站在今世回望,却又有一番明悟。
若是修行成仙,最后是那副清心寡欲、了无生趣的样子,那仙便是修错了。
仙人绝非出尘脱俗,孟园这一刻只觉得,仙人该是逍遥、该是自在,该是想做什么便做,想要什么便要,来去随心、万般皆是自由的模样。
不然这仙修着又有什么趣味呢?
一念既通,当即道心清明。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道人身上散发而出,黑蛇蓦然昂起细细的头颅,细细感受这无声又玄奥的韵律。
道路两旁的行道桂树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葱葱郁郁的枝叶间,一些细细的花苞飞快地探头,抽出娇嫩的黄蕊,桂花喷吐,香气盈腮。
浓香滚滚而来,沾染了道人一身。
孟园微微一笑,低眸对昂着头的小蛇道:“走了,该回家了。”
十分钟后,孟园赶上最后一班回蛇草镇的公交车,迎着夕阳余晖,车辆缓缓朝着小镇方向驶去。
忽有乘客低语:“好香,哪里桂花开了吗?”
自是无人应答。
夕光正好,暗香浮动,车载晚人归。
作者有话要说: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摘自王阳明心学。
第32章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桂树在暮光中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桂香在昏沉的夕光里漂浮着,为秋日的寒凉添了一份香甜暖意。
孟园还未走到家门口,就被一道声音喊住。
“孟园!等等!”
温玉从家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瓷盘,盘子里摆放着五六个表皮微微透明的月饼。
“中午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正巧这会看见你了,这是我做的冰皮月饼,尝尝吧!”
孟园略微失笑,提起手中的月饼袋:“家里已经有月饼了。”
温玉看了一眼,摇摇头,把盘子塞进她手里:“你自己买了?买的和家里做的又怎么一样?别客气了,拿回去吃吧,盘子以后再还给我。”
说完她便匆匆回去了,似乎很忙的样子。
温家宅院也传来喧嚣人声,孟园的耳朵捕捉到几道不熟悉的声音,大概是来节庆团聚的家人吧?
孟园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提着纸袋,颇有些哭笑不得。
等回了家,没过一会儿,门又被敲响。
开门一看,快递小哥站在门前,手里捧着一个箱子:“孟女士是吗?这里有您的快递,请签收一下。”
孟园茫然地接过箱子,签了自己的名字。
打开箱子一看,里面竟然又是一盒子月饼,月饼包装很是高档,盒子里还铺着金黄柔软锦布,一看就价值不菲。
旁边还附带一封手写信,字迹歪歪扭扭。
孟姐:
知道你不常用手机,所以就没提前联系你,擅自给你发了一盒月饼,是我家送给亲朋好友的中秋礼。你是我非常重视的朋友,这份礼物必不可少。希望你中秋快乐!有机会一定要来海都找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