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原谅爸,爸不值得你原谅,但你弟弟没有错,他和你一样也是没有妈妈的可怜孩子。
还有夏薇,她什么错都没有,却被我们家连累了一生。是你弟弟欠了她,这辈子,就让你弟弟还吧……”
每说一字,那双从来都冷情淡漠的双眼就多一分悲痛,而后闪现叶楚从没见过的慈爱泪光:“成全你弟弟一次,我会让你母亲出院。从今往后,叶楚两家的恩怨再没有了。”
说完叶长青闭了闭眼。菁菁,对不起……对不起……
叶楚怔怔地看着那溢出眼角的眼泪,满嘴苦涩,无法说出一个字。
父亲从来都伟岸挺拔,他不喜欢看他虚弱地躺在椅子里流泪。
父亲不会老,即便满头银丝,他仍然只手遮天,掌控着整个海城的商业版图。他的双眼从来目光犀利,永远都不会流露出委曲求全的软弱……
“大少爷,您回句话吧?”全教练抹了抹眼角,“董事长在等着您回话……”
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听到的“大少爷”,猛然刺入心口,叶楚不禁潸然泪下。
“这些天,董事长一直熬夜处理公务,您和小少爷快些长大,帮忙分担些吧……”
“我,我也可以吗?爸,我也可以吗?”
“老全没说错。”叶长青点头,撑着座椅扶手坐直身。恢复了些气力的嗓音,逐渐一贯严厉,“我一直在等你犯错,犯下吃里扒外掏空叶家助力楚家的恶事,但你一直尽心尽力做业务,把集团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爸担心你受不住你舅舅的蛊惑,终有一天与我利刃相对。但爸看走眼了,你是一个好孩子。”
他说着起身,抽一张办公桌上的纸巾,轻轻擦拭叶楚流不停的眼泪,“菁菁说得没错,你是叶家的孩子。之前不愿承认,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楚儿,你不像你舅舅,你像我……你是我的孩子。”
叶楚再忍不住,哭出声:“爸……爸……”
叶长青轻轻拥住叶楚颤抖的肩膀:“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叶楚泣不成声,他紧紧抱住自己的父亲,拼命感受从不曾靠过的父亲的怀抱。温暖高大的,现在已然有些佝偻的,世上最让他向往的怀抱……
“爸,我是您的儿子,是您的儿子啊……”
“嗯,你是……”叶长青轻轻拍着叶楚不住发抖的后背,“你是爸的好儿子……”
话落,叶楚的哭声终于响彻这间笼罩着无尽忧伤的办公室。
全教练眺望着那遥远的西山,抹着眼角的泪。
夫人,董事长终于打开了心结。我会陪他到百年,您……放心安息吧。
“爸,我去阻止舅舅。”哭了好一会,叶楚有些难为情地擤鼻涕。
“楚裴勇不是听劝的人,”如果听劝,楚叶两家都不会有灾难,“爸要出去一趟,你可以和晨晨一起守住集团吗?”
“您要去哪?您身体还不舒服啊?”
“爸去处理一点急事,*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回来之前,你住在集团,所有项目合同等我回来再谈。不论谁开出天价的合约,都稳住不动。
咱不缺项目,不愿等的都让去别家,明白了吗?还有售后问题,一律让文晨处理,你只需稳住市场部。上门闹事的,直接报警处理,不要过多争辩,更不要动手……”
叶长青细细交代着,叶楚认真听着。
最后叶长青说口渴了,接过全教练适时递来的温水喝。
“听明白了吗?”
叶楚点头:“但我想去为爸处理外边的急事。”
“……”敢情他白说了这么多?
“爸,我更了解舅舅,让我去。我一定会带小风和夏薇安全回来的。”
“对付亲人,很痛苦,爸不想你面对。”
“亲人也会犯错,我身体流着叶楚两家的血,是最合适的人选。爸,您相信我,我一定可以阻止舅舅。”
叶长青摇了摇头,望向西山:“叶楚两家的恩怨由我而起,该我去解决。回去工作吧。”
“爸!”
叶长青摆摆手,叶楚还想争取,见全教练对他摇摇头,抿了抿嘴,转身离去。
到门口,他又道,“用得着我的地方,请爸一定要开口。”说完关门而去。
轻轻的关门声,不知为何软了心尖。叶长青遥望西山,心中喃喃:菁菁,你总是没有错。
唯一的错,是遇见了他。
二十年了,他该去见见楚裴勇了。那个将他妻儿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
“老全,直升机还有多久到?”
“五分钟。”
“老博呢?”
“马上到。”
正说着,响起敲门声。全教练去开门。
博教练看了看站落地窗前背对着的叶长青,小声道:“我没误时吧?”
“没呢没呢,”全教练亦小声,“正说你该来了呢。”
“噢噢,”博教练整整黑大衣,“董事长,我来了。”
“嗯,等会和我一起去茂城。”叶长青定定望着西山的山峰。
菁菁,人真的没有魂魄吗?为什么我熬夜加班,也不能遇见你?
我本来坚持早睡早起,可是你都不入我梦。你是不是都深夜才来看我?
我感觉我快要去见你了……
叶长青雕像似的伫立,散发着浓浓的萧瑟。两教练都心下一紧,博教练用眼神询问:不是说是我去吗?
全教练摇摇头,轻轻叹一口气。
博教练便也心下叹口气。
两人的目光,随那似要瞬移去西山的悲伤背影,暗淡下去。
他们随大哥一路跟随的男人,终是身心俱疲了。
沉重的苦难不能让叶长青屈服,无情的岁月却一点点吞噬了他。为幼子强撑起的坚硬外壳,终抵不过对亡妻的无尽思念。
在孩子们长大后的某一天,他终于忍不住想要靠近那要爱一辈子却只爱了十年的妻子。
可是,这世上追随他的,爱他的人,又该怎么办?
没有叶长青的信任和支持,他们五兄弟就仅仅是上不了台面的贫穷保安。全球直播的八角笼里,便不会出现他们的身影。格斗赛道里,更不会绽放他们的光彩。
他们就只会是个小小保镖,永远成为不了受人尊敬的教练,也无法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把师父的武学发扬光大。
“董事长。”博教练轻声唤。等叶长青转过身,他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心口,“请让我一人前去,我能带少爷和少夫人平安回来。”
“老博,起来。都一把年纪了,膝盖骨可僵不少。跪折了,可不算工伤的。”
“您让我一个人去,我就起。”
“快起吧。”叶长青来扶,“怎么老了还不听指挥呢?”
博教练脚下用力,像跟木桩似的固定在地板上:“您快说让我一个人去。”
“你先起来。”
“您先说。”叶长青说一不二,但前提是说了才管用,否则这世上没人能说得过他。
“你再不起,我可就不说了。”
“您不说,我死也不起。”
“你起不起?”
“您先说。”
全教练:……
都犟着吧,他悄悄去得了。
正要偷出门,直升机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看一眼大眼瞪小眼的两人,悄悄开门。刚扶上门把手,两人刷地盯来。
“我去给直升机引路,太久没来,不定忘了是哪一栋楼。”
叶长青:“这附近,只有我们顶楼有停机坪。通知大家到楼顶集合。”
“是。”全教练有些恹恹,打电话给练教练,告知选好的保镖们上顶楼去。
刚挂电话,忽听已经停到顶楼嗡嗡响的直升机的噪音似乎小了点,似正起飞远去。
全教练一惊道:“飞机要飞走了!”
三人赶紧上顶楼。
跑到天台,见直升机正一点点升高,全教练挥舞着手臂大喊:“喂,人还没上呢?”新招了飞行员吗?怎么一点都不靠谱?
螺旋桨呼啦啦,直升机升高后掉头远去。
“什么鬼啊!”全教练气得喊破音,“看我不辞退你!”
“不怪他。”叶长青道。他盯着刚收到消息的手机,“是楚儿。”
【爸,我是长子,是大哥。飞机起飞了,请等我回来后再骂我。】
20第209章
一路乡间小路,瞧不见路上有路标,夏薇有些晕头转向。
“要去哪?”她望着车窗外泛青的麦田,漫不经心地编织着高束头顶的长发。
春天了,武寺山的积雪渐渐融化,浇灌山下的片片田地,小草青青冒头了。
是度蜜月的好时节,思源却只能窝在肚子里,无法与父亲相见。
长发被分成三股,在白皙的手指间一点点成麻花辫。编到发尾,顿住,空出一只手,把剩余的一点缠一块的发尾从指间塞入,再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