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薇的脸顿时煞白,犹如二十年前那个雪天,她不顾一切扑过来为他挡刀的模样。叶风忙解释:“我是说下次别忘了就好……”
“对不起,少爷,”她苍白着脸,单膝跪地,捧住他的手,“没有下一次了,请您相信我。”
“我信,一直都信。”他伸手拉她起来。
她却嗖一下站起,还顺便捡起了地上的托盘,而后拿过他手里的咖啡杯就跑出去了。
“少爷,您再等等,我马上就把咖啡送上来。”
叶风想拉她的手,却连片衣角都没摸着。他驱着轮椅到走廊,她已出了大门,门哐一声沉重地关上。
“……”比他坐楼梯的升降椅还快。她是直接跳下去的吧?
叶风长叹一口气,看看衣服裤子上的咖啡渍,来到隔壁卧房的淋浴间。
除去衣物,正泡澡,搁轮椅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来电屏幕,接起道:
“爸?”
“明早9点半股东大会,你来参加。”
“太早了,我在睡觉。”
“早什么早?你当还在瑞典呢?准时参加。”
“我刚回国,还在倒时差,乏得很。”
“……你可以不用来,但必须参加。”
“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分身术不成?您都没这能力,我上哪遗传来?”
“让你的保镖来。”叶长青笑道,“明天主要是对你的批斗会,让她来顶替也好。”
叶风眨巴下沾了温水的眼睫毛,想了想道:“批斗我什么?”他才刚回国,还什么都没做。
“你派人来就知道了。就这样,爸先挂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喝咖啡,现在已经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了,是个男子汉了,可不能再耍小脾气了,知道吗?”
“……”他什么时候耍了小脾气?
“好了好了,就这样,不想她替你挨骂太多,就一定要准时到,知道吗?”
“您先说清楚到底要挨什么骂,我再考虑去不去。”
“爸想先透露给你,但现在很忙,没空说。明天见面再说,就这样,爸挂了。”
嘟——通话结束。
“……”叶风把手机放回轮椅上,沉入浴缸。
热水没过头顶,他睁大眼望着宽敞的浴室。
升高了些的吸顶灯照出柔和的光芒,随着他吐出的小水泡,轻轻荡漾水波。
妈,您最后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小时候,他一度不敢洗澡。
水流包裹住身体的时候,眼前就会浮现母亲惨死的画面,紧接着就是夏薇躺在猩红雪地里再也唤不醒的恐怖。
如今,时光一去不复返,他却也学会在水下看世界了。
妈,刚爸打电话来要我回集团。
我说了我不想掺和股权,他还要让我去。
你不在后,爸变得执拗了,还喜欢捉弄人,昨天都把薇薇吓到了。
他现在特别喜欢扮成□□老大的模样,到哪都要带着雪茄,得空就抽几口,美其名曰是离您最近的距离。
爸他不懂,最近的距离是像这样沉入水底,直到水上的世界渐渐模糊。
妈,我见到薇薇了……
她不喜欢我……
2第21章
窒息感抓住心跳,开始震颤出高频的耳鸣,叶风将头钻出水面,慢慢深呼吸。
失去水波虚化的柔和世界,生硬得不近人情,似乎在说:“你也是一个过客,有什么好自怜自艾?”
那就不自怜自艾。
把失去的,都还回去就好。
叶风穿好衣服,吹干头发,再窝在轮椅上看赛车杂志。
直到打盹,夏薇的咖啡还没来,他打了个哈欠,爬上床缓时差的疲劳。
等夏薇摁门铃无人应,在保镖的提议下靠人脸识别进入大门,再到卧房,叶风正酣然入梦。
她把咖啡轻轻放床头柜,坐床边凝视他的睡颜。
“薇薇……”叶风忽然唤,她一惊忙站起身,却发现他双目紧闭头轻摇,似做了噩梦。
她忙抓住他抬起想抓住什么的手,轻轻回应:“我在,别怕。”
“薇薇……薇薇……”
他越抓越紧,额上开始冒冷汗。
夏薇忙俯他耳畔,轻声说:“阿风哥哥,我在这里……”
叶风在茫茫白雪的麦田里跑啊跑,怎么也找不见刚还拉着他的夏薇,急得大声呼喊。
天色渐暗,白雪渐渐堆高形成山丘,向他靠拢。
眼见就要被吞噬,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他:“阿风哥哥,我在这里。”
他一转头,就见扎着麻花辫的夏薇嬉笑着递来一辆雪白的科尼塞克跑车模型:“送给我最喜欢的阿风哥哥。”
他不禁喜极而泣,紧紧拥住她:“薇薇,我也好喜欢你。”
不知叶风梦到了什么,他猛地拉过她抱在怀里。
夏薇本能想推开,却见他眼角溢出点点泪花,心口就发软。
她回抱住他,轻轻拍背:“阿风哥哥,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拍着拍着,她沉浸在舒爽的皂香和竹林的清新中,困意渐起。
夏薇眨巴着眼,枕着叶风的手臂渐入梦乡……
叶风拉着梦中的小夏薇,爬上一颗大榕树,坐在树梢,荡着脚丫,一同仰望夜空中滑过的流星。
“快许愿。”他拉着她的手,闭眼祈祷。
流星划至天边,叶风才睁开眼。
夏薇歪头看他,嬉笑道:“阿风哥哥,你许了什么愿?”
“我想……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风儿,可以说给妈妈听哦。”右边的空位忽然出现一身白裙的母亲。
“妈!”叶风立马抓住妈妈的手,喜极而泣。
“好孩子,妈妈来看你了。快告诉妈妈,你许了什么愿?”
“我想薇薇长大后嫁给我。”
话落,左手边的夏薇忽然长大了,她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从树梢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薇薇!”不论他怎么呼喊,她都没有回头。
他想跳下去追,双腿却从膝盖处断裂开来。
“不!薇薇,等等我,等等我!”
“风儿,别怕,”母亲拥住他,“要用爱,用心爱。”
“我用了,我把她留在身边了……”
“那不是爱,风儿,爱不能有欺骗,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我没有……我没有,薇薇!”
夏薇越走越远,渐渐融入远方漆黑的夜色中。叶风不管断裂的双腿,猛地跳下树梢。
强烈的失重,带他坠入无尽的深渊。
叶风猛地睁开眼,一身冷汗湿了睡衣。
入目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叶风用力掐上自己的大腿。
猛烈的疼痛袭上脑门,他不禁热泪盈眶。
薇薇,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一丝掺假,你为什么不信?
他盯着她恬静的睡颜,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软发。
忽觉抱着他腰的手动了动,叶风赶紧拉过夏薇的手,一把塞进他敞开的衣襟。
头顶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动,夏薇挪了挪头,睁开眼。见叶风紧闭的眼角似有泪花,她伸手轻抹。
触感濡湿,心口就揪痛,她轻声唤:“少爷。”
不见动静,她悄悄把头埋进他胸口,忽然发现另一只手竟伸进了他睡衣握住了结实的胸肌。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马抽出手,趁叶风未醒离开房间。
但积攒了二十年的念想,驱使她贪恋这温暖的体温。
多少个夜晚噩梦惊醒,她都像回到了那日的雪地里,浑身冰冷。
再见到他,那冰冷的世界就射进了一道阳光,明亮炙热。
阿风哥哥,你可不可以晚一点结婚?
我想呆你身边久一点。
软香在怀,叶风几次都忍不住想睁开眼要她负责。
威逼利诱,或者哭哭啼啼,只要她肯,哪管手段不手段。
但梦中母亲的话,敲响了警钟。
大概率是这两天他的什么行为,让她曲解了他的真心。
叶风忍住现在就要她以身相许的冲动,直等突如其来的门铃响起,才睁开眼。
夏薇已经飞快下床,太过着急慌忙,被床边拖鞋绊了脚,跌到旁边的轮椅里。
叶风眨巴下懵懵的眼,看看红透脸坐轮椅里的夏薇,摁住床头的门铃按钮。
门铃里传来保镖的声音:“少爷,夏总管爱吃的大闸蟹烧好了。”
“嗯,准备开饭。”他说完松开按钮,对夏薇道,“等很久了吗?怎么不叫醒我?”
夏薇摇头:“刚到。见您睡着了,就坐会。抱歉,坐了您的椅子。”
“你可以随便坐,”叶风双手撑床,坐起身,“但你今晚必须陪我睡。”
夏薇立马站起来,端来床头柜的咖啡:“我已经做好爱心拉花咖啡了。”
奶白细腻的爱心浮于深褐色上,虽然一边大一边小,但小小一颗格外秀气灵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