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陆阶拍完桌子后,按在桌上的手掌立刻翘起来两根手指——就是这两根手指,将陆珈准备送给她爹的一通好话给咽了回去。
从前年纪小的陆珈常常被陆阶带着见客,可她坐不住,当着客人的面,陆阶想放她出去玩又不好直言,于是就翘起无名指和尾指来给她个暗示。
陆珈回府之前跟他约法三章,让他承诺公平二字,就是为了防备陆阶拉偏架。
两世父女,这个爹很多时候虽说不大地道,但还算重诺,但凡答应自己的事情不曾反悔过。
所以先前她有足够的底气揪打杜嬷嬷这个刁奴。
果不其然!这个尚书老爹还是没糊涂到那份上,最终把杜嬷嬷给惩治了。
但是结果又出乎陆珈的意料。
这回其实她只是借机痛打杜嬷嬷,打断她两条腿,让她成为个废物,循序渐进,到下回水到渠成之时,再彻底将她收拾掉,如此也不会操之过急事态失控。
可没想到竟能取得这么好的结果,都不用她下重手,陆阶直接替她收拾完了!
奸臣老爹怎么会这么好呢?
陆珈不太相信他,怕他使鬼,所以打发银柳暗中盯着。
进了门,银柳却道:“杜嬷嬷被拖出去后,就立刻挨了十杖,然后被拖着回了房,就等明日她家里人来接了。外头的人我已经打点好了。不过奴婢瞧着,老爷倒不像是作假。”
“真不是假的?”
这就离谱了。
前世她回府的第二天,陆阶就把自己丢给了蒋氏,如今又怎么会真的为了自己去得罪蒋氏呢?
……
陆阶到了书房,就靠在椅背上揉起了太阳穴。
屋里仅点着一盏灯,他才睁开眼,那一点灯苗就将他双眼点得亮堂堂的。
杨伯农走进来:“大人今日宴散得晚。”
陆阶懒声一笑:“你是不知道珈姐儿那丫头,今夜一张嘴有多厉害。”
“哦?”杨伯农多年不见他这般喜形于色,也笑道:“大小姐今日又如何了?”
陆阶把席上经过绘声绘色一说,杨伯农也惊讶了:“这小丫头,竟有如此胆量?”
“谁说不是?”陆阶眸光闪烁,“我本还担心她会变得胆小怕事,放不开手脚,没想到这两日下来她竟游刃有余。
“甚至先前她瞬间就看懂了我的暗示——这丫头,记性的确很好,这说明她对当年的事情一定也还记得十分清楚。”
杨伯农默默点了点头:“这府里的人……总之大人今夜顺势而为,发落了该发落之人,也算收获。”
“杜嬷嬷出府后,立刻让人拿住她。”
“老爷。”陆阶刚说完,门帘子被守在门下的人挑开了,“太太往杜嬷嬷屋里去了。”
杨伯农看向陆阶,陆阶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
杨伯农便也朝外头摆了摆手。
……
下手的人到底还要看看蒋氏的面子,杜嬷嬷挨了十杖,却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蒋氏进了她的屋,她还能抹着泪挪着屁股给她跪下来。
“太太保重,奴婢日后可就不能侍候太太了……”
完了放声号啕,伏在蒋氏脚上肝肠寸断。
蒋氏示意丫鬟们把她扶起来,又给了座。然后道:“哭什么?何曾就到了那地步?”
杜嬷嬷立刻止了哭声,双眼冒出了贼亮的光:“太太莫非劝说老爷改变心意了?”
“不可能。”蒋氏直言,“陆珈来势凶猛,次次都出乎我的意料,而你接连失误,我若再强留,的确后患无穷。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下次会怎么做,所以老爷说的没错,我不能让你给我带来风险。”
“太太!”
杜嬷嬷又哭了,这回哭得更伤心。
她都已经挨打了,何苦还巴巴跑来给她扎刀子呢?
“给我打住!”蒋氏深吸气斥她,“我不能强留你,我却也不想你走!”
杜嬷嬷抬头:“太太……”
她这啥意思?
背光看下来的蒋氏眼底黑得跟深渊似的。
她缓声道:“跟着我这么多年,也算是经过了风浪,此时此刻你怎么还想不明白?
“眼下你和那丫头之间,只有清白的人能留下来。”
杜嬷嬷长久的望着她的眼,突然在挤进窗户来的寒风里打了个猛烈的哆嗦。
第152章 你以为只是让她死吗?
“太太……”
杜嬷嬷嗓音干涸地跌坐在地上,手指如同鹰爪一般一下抓住了蒋氏的衣袖。
蒋氏把袖子抽出来,在她耳边细声说了几句,然后就着灯光看了她一会儿,退身走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了。
寒风还在吹打着虚掩的窗门。
杜嬷嬷双手抓着地板,长指甲里已经抠出了泥土。
银柳站在屋外不远处的花丛后,亲眼看到蒋氏离开了这院子,立刻蹑手蹑脚地到了窗户之下。
看到屋里头杜嬷嬷这个模样,她立刻皱紧了眉头……
陆珈回府之后头一个想要干掉的人就是杜嬷嬷。她不想让杜嬷嬷死,只想让她被赶出去,所以先前在宴席之上,她才会并不满意魏氏那句掌嘴。
银柳回来禀报过一番之后,陆珈又把她打发去盯着杜嬷嬷,一个奴才固然不重要,可蒋氏不会甘心吃这个暗亏的,既然事情进行的这么顺利,陆珈可不想半途出什么幺蛾子。
“姑娘!”
刚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银柳就轻快的进来了。“刚才蒋氏往杜婆子的屋里去过了。”
“说什么了?”陆珈一面卸着钗环,一面在镜子里看着她。
“说什么没听着,我也没靠太近。她们也没说几句话。但是,”说到这里银柳凑上来了,“蒋氏走了之后,那杜婆子坐在地上大汗淋漓,一张脸煞白,两眼直直的,也不知道为何被吓成那样。”
“你说什么?”
陆珈转过了身子。
“我说,蒋氏不但没有对杜婆子做什么挽救的行为,反而在杜婆子的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之后,杜婆子还吓得要死。”
陆珈屏息定坐片刻,立刻站起来:“我知道了。这个毒妇果然没那么容易服输。
“——你赶紧去盯着杜嬷嬷,一步也不许放松!明日天亮杜家来人接她之前,绝对不允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银柳愣了下:“这是何故?”
陆珈瞥她一眼:“因为蒋氏要灭口。”
先前看形势利好,临时让长福去通知燕子胡同那边,准备翌日一早杜嬷嬷前脚踏出府门,后脚就把她拿下。
原因就是杜嬷嬷知道的太多了。
这刁奴跟随在蒋氏身边多年,蒋氏身为主母,几次三番都为她出头想要保她,陆珈敢肯定,他们干的那些勾当,杜嬷嬷一定知情。
这是个现成的人证,陆珈当然不会放过。
接连揪她的辫子打她的脸,就是为了能把她赶出去,然后落到自己手上!
“姑娘。”
银柳正准备出门,正在旁侧清点今日衣装的拂晓这时走了过来:“您今日腰上的噤步,如何不见了?”
陆珈眸光闪烁:“不见了?”
“奴婢方才里里外外全都翻找过,确实不见了。”拂晓脸上满是疑惑,“那噤步是我亲手结上去的,也不应该掉落才是。”
“你拿来我看看。”
陆珈走到了床边。
拂晓拿起一段丝络给她:“您瞧,那块玉不见了。看末端却不是自然松开的,倒像是被什么割断了,奇怪的很。这东西也轻,垂在膝下不打眼,奴婢再回园子里去找找。”
“不用找了!”
陆珈突然间抓起来这条丝络:“也许根本就不是遗失的,是被人拿走的。
“你看这断口,分明就是用利物铰断的,看来是有人趁着先前人多眼杂,把我的玉给偷走了。
“你就算去找,也根本不可能找到!”
拂晓凝住神色:“这人拿姑娘的玉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栽赃嫁祸。”陆珈攥住这根丝络,重新吩咐银柳:“你即刻回去找杜嬷嬷,想办法打听出来蒋氏最后吩咐了她什么?
“只要留住她的性命,怎么问,都可以不择手段!问出来之后,即刻过来告诉我便是。”
银柳赶紧走了。
青荷知暮在门口听见后,也走了进来:“看来这玉必然是蒋氏拿的了,她又想做什么?”
陆珈冷笑:“姓杜的奴才对她没有用了,蒋氏不想让她活着出去,但又不想浪费这条狗命,所以要一举两得,一面灭口,一面来栽赃我!”
青荷凝眉:“如果是想栽赃姑娘谋害杜嬷嬷,也得让人信,姑娘是千金大小姐,难道会亲手去害一个奴才?”
陆珈望着门外漆黑寒夜:“我是大小姐不假,但我也是从小离家,相隔十多年才回来的大小姐!
“你们觉得我不会去做这种事,是因为我们朝夕相处,彼此了解。这陆家的人,凭什么相信如今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