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雷暴在轰鸣_方欲睡【完结】(37)

  “你们俩!”Erik气急败坏道:“又用中文说内部笑话,说我坏话呢是不是!”

  没有理会Erik,许默的声音轻柔下来:“谢谢你为我学习了中文,妈妈……”

  银发女士不语,只是温柔地帮她梳理着头发。

  「我现在还记得,你怕新来异国他乡的我融入不了陌生的环境,打着小抄一个字一个字学习中文时的滑稽模样。」

  「记得你第一次说“我爱你”时,把拼音抄在手心里都攥出汗了。」

  「你还记得吗,还有那次你把‘书包’说成‘面包机’。你甚至和我说‘Robinella,校车来了,赶紧把面包机背上去学校’。」

  「我懵懂地以为这是意大利习俗,抱着面包机就在你嘴巴张得老大的表情下冲上了校车,把司机吓得差点报警。」

  「妈妈,我的人生分为两个部分……」

  「我的前半生在六岁那年就结束了。那个被亲生父母抛弃在福利院的小女孩,早就死在了2009年的冬天。」

  「但无论如*何我也没想到,会在死掉后人生里重新迎来新生,原来人……还是能死而复生的。」

  「谢谢您收养了我,给予我完整的童年和优渥的生活,我最最最亲爱的妈妈。」

  「此时躺在病床上的我,总是在不断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我想起Erik总是偷吃我在冰箱里珍藏的布丁,想起我为了报复他,偷偷往他的咖啡里倒醋。」

  「想起您总是偏袒我,永远信任我,哪怕明知道我拙劣的谎言,假模样。」

  「对了。我和Erik大吵了一架,但希望你不要怪他。」

  「——我从大学休学了,在格伦希尔短暂旅游打工时被Erik撞见了。很抱歉没有提前告知您,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听到这儿,银发女士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而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道:“生的次数,。”

  许默诧异地抬眸,对方的话语和文字形成重合,她继续读下去。

  「当你说出‘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你呼吸的次数,而在于那些让你屏住呼吸的时刻’时,我便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我想要站在高山之巅呐喊,让海浪随意漫过我的脚踝,走那些你曾经走过的路。」

  「妈妈,我不害怕离开。」

  「我的身体虽然躺在这里,但我的灵魂已经飘向未知的旅程。」

  「就像你说的,不要害怕生命走向终点,要」

  「来到意大利,与您生活的每一天,对始,我已然知足。」

  「妈妈,如果你想我的话,就告诉知更鸟吧,它会将你的话传达。」

  「如果我想您呢……就化作一缕清风,拍拍您的肩膀,希望到时候的你不要害怕。」

  「Ciao,我的妈妈。」

  「我会在山脊攀登、在雨中跳舞、在海洋畅游,只是不再有任何重量。」

  「——爱你的女儿,Robinella。」

  许默将信纸缓缓合上。

  在字里行间,她仿佛看到了这名叫Robinella少女的鲜活生命。

  她缓缓地抬头,对上那双依旧含笑的眼睛。

  可那笑意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再也找不到方才的温情。

  “妈……?”她尝试着唤了一声。

  对方梳理着她头发的手顿时停止,脸色变化地发出质问:“你们……是谁?”

  这声质问尖锐得划破空气,她像只受惊的鸟般蜷缩进藤椅,织了一半的毛衣从膝头滑落,毛线团滚到许默脚边。

  Erik的手悬在空中,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母亲肩头:“妈?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们是什么人?”银发女士胡乱挥舞着手臂,重新回归原本的模样。

  Erik试论落魄地垂下手臂。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作挣扎。

  “妈,你好好休养,我下次再来看你……”他的吻落在母亲额前,触到冰凉的汗水,转头向众人说:“走吧。”

  跟着护工指引朝疗养院外走去时,许默转头朝着银发女士的方向回望。

  对方坐在椅子上,脸上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正对着空气整理并不存在的裙摆,目光交错没有聚焦般无神。

  也不知道那封信,对方听完了没有。

  许默胸腔传来一丝丝阵痛。

  她想起了自已的母亲,想起了那记忆中模糊到快要看不清的脸庞。

  她何尝不是与Robinella一样。

  在母亲、父亲相继离世的那些年,她虽然还好好活着,但却像随着他们一起死掉了般。

  庆幸的是Robinella遇到了银发女士,被收养、被宠爱、被顾及,让她又重新活了过来。

  但属于许默她自已的“新生”却迟迟没有来到。

  莫名地,许默突然羡慕起Robinella。

  “注意台阶。”谢盛祈的手掌温热地贴在许默肩头,将她从踏空的边缘拉回,“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出神。”

  许默这才发现自已的脚尖距离台阶仅有寸许。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会来的。”

  谢盛祈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

  这二个字轻得像阵风,却让许默猛地抬头。

  逆光中,谢盛祈的背影轮廓泛着金边。

  “什么?”许默被对方这没由来的一句弄得有些诧异。

  谢盛祈只用她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属于你的新生。”

  许默走出疗养院的屋檐。

  当她跨出屋檐阴影的刹那,阿尔卑斯山的阳光顷刻洒下,覆盖在她裸.露的整片皮肤上,有些暖、又有些痒。

  她顿了顿脚步。

  伸手挡在额头,抬头眺望。

  天空湛蓝、白云聚得像一片雪山。

  她的鼻尖又闻到了淡淡的乌樟气息。

  “啊,好大的风。”走在前方的克里斯传来一声惊呼。

  一阵自由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掀动许默轻薄的衣裙。

  最终像是落在她的肩膀般,轻拍了两下。

  许默抬头与前方的Erik对视一眼。

  他们都不再害怕。

  -

  随着几人走出疗养院。

  坐在椅子上的,动作缓慢又笨拙织着羊毛衫的银发女士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面无表情的她伸手够着胸前那颗许默刚送的东西。

  枯瘦的手指抓住胸前的知更鸟吊坠,贝壳边缘在掌心印出浅痕,仔细抚摸对方的形状。

  直至两行泪痕滑过双颊。

  银发女士终于泣不成声,她佝偻的脊背像张拉满的弓,把吊坠按在心口的位置。

  她强忍着不断抽搐的肩膀,拼命地想要停下无端的呜咽。

  她咬住颤抖的下唇,却让呜咽声变得更支离破碎。

  只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淌。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翻开织到一半的毛衣,露出内衬上用红线绣的“给Robinella”几个小字。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将手中的吊坠放在阳光下,如视珍宝般轻轻摊开手掌。

  “Robinella……”

  那颗由贝壳与珍珠打造的知更鸟像是要飞走般栩栩如生。

  珍珠母贝雕琢的羽翼在夕照中泛起虹彩。

  它展翅驰驱,双翼之间有种莫名的韵动。

  它微微仰着头,喙角上扬,脸上洋溢着对于世间美好的赞叹。

  好似它此时就在绿荫间忽闪忽现、好奇地打量世界。

  它像一团跳跃的火焰,脚下生花,轻盈敏捷地在追风逐日。

  仿佛被纯色萤石定格在这起飞的瞬间。

  鲜活、自由。

  这一刻,“她”不再被病痛折磨。

  “她”即将再一次迎来“新生”。

  -

  回到公寓的Erik心情好上不少。

  他甚至小心翼翼地从旅行包夹层取出那个马克杯,终于有勇气直面这个“渺小”的杯子。

  “可恶”的Robinella给别人都写了信,给他留下的就只有这写着他名字的马克杯。

  Robinella没有原谅他,现在的他也能够理解。

  他从最开始的气愤、憎恨,到随着信件念给母亲后,他开始与自已和解、与对方和解。

  他完成了妹妹拜托给他的最后一件事。

  给自已倒了杯水,他站在阳台上捧着马克杯沉思着什么。

  许默瞧见对方手中的水杯,皱了皱眉头。

  她走到对方身边。

  指了指马克杯说:“你知道这个杯子上用中文写了东西对吧?”

  “哈?”Erik诧异地转过头,他只认得上面有自已的名字。

  突然,他扯开嘴角笑了起来,笑容凝固在脸上,没笑几声又哭了。

  他粗粝的手指抚过那些神秘的东方符号,忽然想起妹妹小时候就总爱躲在厨房角落,边写边发出小狐狸般的窃笑。

  原来这是Robinella最后的一个恶作剧。

  Erik又气又笑。

  “奥若拉,”他将马克杯递到许默面前,他的声音哑得不成调,“能帮我念念上面都写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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