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雷暴在轰鸣_方欲睡【完结】(45)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

  为什么她总是能精准拿捏自己那颗敏感脆弱的羞耻心。

  准确找到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用生锈的刀子反复剜着同一个伤口。

  在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和舅母咄咄逼人的目光中,许默机械地拨通了贺叔的电话号码。

  “喂,贺叔……”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我是许默。”

  电话那头传来贺叔爽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是小默啊,怎么突然想起给叔叔打电话啊?钱还够用吗?大学还习惯吗?”

  许默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贺叔,我没能去上大学。

  ——贺叔,我复读了,对不起没告诉你。

  ——贺叔,求你别借给我钱,我不想骗你。

  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最终却变成一声压抑的哽咽。

  “小默?怎么哭了?是受什么委屈了吗。”

  舅母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许默强压着内心的厌恶,任由那句谎言从齿间挤出:“贺叔……你能借我一万块钱吗?我想……报个计算机班,以后好找兼职。”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真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许默从未如此恶心自己,恶心到反胃、想吐。

  许默能想象贺叔此刻的表情。

  对方此刻一定皱起了眉头。

  他肯定知道她在说谎。

  听筒那边沉默了好久。

  最终还是回答:“好,我待会收摊就打给你好吗?”

  “好,谢谢。”

  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许默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抽搐,有些生疼,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的自尊。

  在这一刻,被狠狠按在地上蹂躏。

  而始作俑者,却是她自己。

  小时候的她是多么骄傲、耀眼。

  那此时的她,就是多么的令人作呕,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舅母得到想要的东西。

  不再继续折磨她,跟个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裤,回到病房照顾杨小童去了。

  一脸要死要活说收就收。

  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她“记得把小卖部守好”。

  许默如行尸走肉般走出医院大楼。

  她机械地迈着步子,行走在街道上,直到拐过第一个街角,终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蹲了下来。

  压抑已久的呜咽从胸腔迸发,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行人的注视。

  异样的眼光。

  她都无暇顾及。

  此刻她只想把积攒多年的委屈,连同刚才破碎的自尊一起哭个干净。

  泪水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她瞥见电线杆下站着个人影。

  那人举着根融化了大半的冰棍,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许默猛地用校服袖子抹了把脸,将失控的表情重新绷紧。

  待视线清晰后,她认出了那个身影。

  在许默的世界里。

  无足轻重的人都没有姓名,她的脑子没有记忆空间记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此时出现在街角的对方亦是如此。

  哦。

  是那个总坐在教室后排、班里女生经常议论的“京城来的公子哥”。

  是元旦联欢会上和她搭档演出的小提琴手。

  是那名从京城来的转校生。

  第32章 像阵风【VIP】

  谢盛祈握着冰棍的手微微一顿。

  融化了的奶油顺着木棒滴落在鞋尖,他却浑然未觉。街角处,许默站在那里,校服领口歪斜,通红的眼眶像是刚被暴雨冲刷过。

  谢盛祈没想到会在街道转角看见许默。

  更没想到的是,对方整张脸上写满狼藉。

  自从那场元旦联欢会后,他总是不自觉多关注对方几分。

  他在好奇。

  他想知道对方是出于什么缘故才能在那种本该欢快的场合说出“Weltschmerz”这个极具分量感的词汇。

  是否和他一样。

  正遭遇着不公。

  而对方遭遇的,又会是哪种不公。

  街头的人潮在他们之间穿梭。

  他们就这般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提着菜篮的主妇,追逐打闹的孩童,匆匆赶路的上班族。世界如此喧嚣,他们却像被按了暂停键,隔着五米的距离。

  一个攥着化了的冰棍,一个擦着未干的泪痕。

  谢盛祈看向正用袖子擦拭哭花脸蛋的少女。

  直至融化冰棍滑下的冰水浸在手心,他才慢步走到对方跟前。

  “要吃吗?”谢盛祈将融化一半的冰棍伸过去,“我还没有动。”

  许默的情绪已经重新调整好,虽鼻尖仍是红彤彤的,看得出刚哭过的痕迹。

  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无视着眼前的人,重新抬起脚步朝小卖部走。

  谢盛祈也不生气。

  跟在对方身边,侧过头不断发问。

  “昨天布置的那道大题你做了吗?”

  “马上就高考了你是不是很紧张?”

  “刚才……你好像哭了?”

  也根本不管许默有没有回答,一连串无关痛痒的问题抛出来。

  直到她猛地停住脚步,眼刀扫过来,他才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却仍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尾随其后。

  许默也没去理会对方。

  自顾走回小卖部所在的街道,清点了下货物,坐到了收银台的位置上。

  余光瞥见那人倚在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横在她的记账本上。

  “你到底要干嘛?”

  见对方仍然是没有要走的迹象,许默“啪”地合上账本。

  谢盛祈撇了撇嘴,歪头指了指后排货架:“买东西不行吗?来一听啤酒。”

  许默转身看了眼,又瞥了眼谢盛祈校服胸口的学号后说:“不卖。”

  谢盛祈将手肘放在玻璃柜台上,撑着脑袋说:“生意不做了?”

  “不卖就是不卖。”许默没再看他。

  “算了,”谢盛祈伸了个懒腰说:“那拿瓶可乐,这总可以吧。”

  许默瞪了他一眼,转身取了瓶可乐递给他。

  “3块。”

  谢盛祈乐呵一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后,翻开裤兜准备给对方递钱,摸出一张一块、隔了会儿又掏出一张五角。

  和对方尴尬对视一眼,他飞快在裤兜里乱掏。

  可裤兜俩口袋翻了又翻,硬是比他的脸还干净。

  糟了。

  先前买冰棍把带出来的现金都花掉了,完全没注意。

  “……”

  谢盛祈咽了一口唾液说:“我帮你看会儿店能抵1块5吗?”

  许默无语地看向眼前这个人。

  还是第一次见脸皮厚成这样的。

  谢盛祈见对方不说话,就当是默认了。

  取了个小板凳就坐在收银台旁边,正气十足地朝路过的行人喊道:“唉,天气怎么这么热啊!还是喝瓶可乐吧,果然夏天就是和可乐更配嘛。”

  活生生把自已演成了托。

  许默也实在没心情去管这些。

  将头趴在玻璃柜上,闭上眼睛先前的一幕幕就在脑海重演。

  谢盛祈又呼喊了几声,却还是没拉进客源。

  就在许默以为对方要消停会儿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句尖锐到刺耳的话。

  “许默同学,你怎么……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许默错愕。

  双眼猛然失去焦距。

  「我怎么活成现在这样……

  对啊,我怎么会活得这般不堪。」

  对方凭什么这样说……

  她本应该生气。

  可却提不起一丝力气。

  谢盛祈太想知道关于对方的一切,此时的许默就像是他正在苦心钻研的一场拼图游戏。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可乐罐上的水珠,目光却紧紧锁住柜台后的少女。

  对方潜藏的秘密,挖掘水面下的冰山。

  迫切地装,亲眼目睹对方最真实的样子。

  衣的药丸,明知内里苦涩,却偏要尝个明白。

  但太明显,谢盛祈耐着性子,思索着怎么引出对方开口。

  联想到自已离开家的那天,父亲眼中的失望,他开口尝试引诱对方说话:“你爸……”他故意让声音轻飘飘的,像随口一提,“也不管你了吗?”

  许默突然僵住。

  她缓缓直起身,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你不要胡说,”每个字都像从齿间挤出来的,“我爸是好人,他是被追授了一等功的英雄。”

  停顿半秒,她才落寞地说:“他只是……比寻常人走得早了些。”

  谢盛祈就算再神经大条也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

  “那你更该活出个样子,不是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语气太像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长辈。

  果然,许默嘴角扯出个讥讽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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