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默犹豫片刻,跟着跳下。她刻意避开谢盛祈伸来的手,却在落地瞬间被对方稳稳扶住手肘。
那一触即离的温度，有些灼热。
极光渐渐淡去，夜色重新笼罩荒野。
四人在废墟外重新汇合。
刘昱迫不及待地邀功问：“奥若拉，怎么样？这极光够震撼吧？”
许默朝对方竖起大拇指：“酷的。”
“别听他胡说,”Erik跟着走来,立即拆台：“要不是某个笨蛋把冷却剂打翻、捣乱，效果起码能再维持十分钟。”
刘昱不服气：“我那是不小心！再说最后不是补救回来了吗？哪里叫捣乱。”
“本来就是,”Erik摊了摊手，“你看看天上的鸟群，刚被你吓得多惨。”
“我那是……”
没注意听他们继续拌嘴，许默抬头看向盘旋在格伦希尔上空的鸟群。
这些灰鸰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时而散开如撒向空中的一把黑芝麻，时而收紧成旋转的漏斗状。
它们变换着队形，却在接近东南方向时突然转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许默那一直没想明白的事情突然在脑海中炸裂开来。
“这些灰鸰……”许默的声音让争吵的两人停下，“一直都在格伦希尔出现的吗？”
Erik不知她想问的是什么，开口说：“好像是吧，总能瞧见。”
“但那个方向……”
许默指向东南方。
刘昱这时也注意到鸟群的诡异之处：“对哦，这些鸟怎么都不往那边飞，这个飞行轨迹……像是在刻意避开那个区域。”
许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默向谢盛祈急切地唤了声：“走。”
“去哪？”对方问。
许默拉开车门：“回试验场，我们得立刻回去。”
都说动物拥有比人类更加敏锐的第六感。
她想起亚马逊雨林的蝴蝶会在暴雨前集体迁徙，想起挪威的驯鹿在地震前会异常躁动。
动物对自然变化的感知，往往比最精密的仪器还要敏锐。
看向这些如逃兵般远离山谷的灰鸰。
许默才意识到自已一直忽视了一件事。
那便是事态的延后性。
谢盛祈已经掏出车钥匙：“发现什么了？”
“我们一直在监测实时的数据波动，”许默将安全带扣好，整个人呈现出一抹冷静，“却忽略了能量抽取后的自然补偿效应。”
“自然补偿？”
许默沉思道：“试验场或许并不是直接引发「雷暴蝴蝶」，而是试验引发的异样自然补偿，它才是……”
随着谢盛祈的越野车一个急刹停在试验场外围。
许默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飞快将无人机布置好，重新启动了监测设备。
无人机群如离巢的蜂群般呼啸升空。
“奥若拉？”Erik有些没明白她在做什么，追着她调试设备的动作问：“设备调试是下午的事情了，现在又没有雷暴，连云都没有一朵，你还来监测什么？”
“问题就在这儿L。”许默的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头也不抬地回答，屏幕蓝光映得她瞳孔发亮。
：“什么？”
许默转头道：“Erik，你什么时候见过
听完她的话，Erik有些懵。
但仔细一想，再抬头朝万里无云的山谷上方瞰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对啊。
全年几乎被雷暴覆盖的格伦希尔，就算是无雷无雨的晴天，也是乌云密布。
而此时的天空太干净了，干净肆虐的山谷，何时出现过如此澄澈的夜空？
果不其然。
随着无人机升空抵达目标位置，许异常的低鸣。
刘昱俯过身过来：“怎么了？”
许默没有回答。
许默读着屏幕里的数字，紧锁眉头：“云层间电压差突破30kV/m……”
在这一瞬间，她立马明白了这场设备调试以及三年前那场雷暴试验与「雷暴蝴蝶」的关联。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神经细胞炸开。
困扰她许久未曾想通的事情，终于在此刻得到解答。
“奥若拉……”刘昱被她苍白的脸色吓到。
许默有些激动，自言自语地小声说：“设备抽走的电荷超过自然补偿能力，导致大气电场失衡……这不是在利用雷暴，是在制造一场更大的灾难……”
Erik和刘昱面面相觑：“奥若拉，你没事吧？”
谢盛祈紧紧盯着她。
顿了一小会儿L，许默才抬起头，看向几人慢吞吞地说：“这个项目，必须要尽快停止，在引发不可逆的连锁反应之前。”
“啊？”刘昱和Erik相互眨了眨眼睛，一时间被许默抛出的这个深海鱼雷般的话题怔住。
“放心，我们会帮你的，”谢盛祈下巴微收，看向她问：“你想怎么做？”
Erik早就不满这个项目，壮着肩膀眼毛凶光，一拳砸在车门上说：“把它炸了！Liu，你去。”
刘昱伸出食指瞪大眼睛指向自已：“谁？我啊？”
许默没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认真思索了会儿L说：“在这之前，我需要找个帮手。”
“嗯？谁啊。”刘昱和Erik显然是猜不到。
只有谢盛祈看向她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要找的……应该是那个三年前名字本该出现在墓碑上的人。
-
一行人回到城镇。
越野车停在一家挂着风铃的咖啡厅前。
许默拉开门，随着门口铃声的响起。
柜台后方冒出一句清甜的：“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么？”
是个小女生的声音。
许默没有应答，而是站在门口朝里面探出身子。
等小女生转过身，在围裙上拍了拍整理货物的手，才微微一怔。
“奥若拉姐姐！”
莱娜像只小鹿般跃过柜台，热情洋溢地抱在许默的脖子上。
许默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揉了揉少女发顶：“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莱娜。”
听到这个名字。
刘昱的瞳孔微微扩大。
他转向谢盛祈，后者正从口袋里摸出根烟，不以为然。
刘昱在一旁嘀咕：“什么情况，哥，我还以为莱娜早就……”
谢盛祈小声回答：“没，我去过因斯布鲁克的公墓，墓碑上的名字不是她。”
而是韦烨燃的。
他压下后半句话。
莱娜的出现让刘昱严重怀疑自已作为心理医生的专业性。
“奥若拉姐姐，快坐。”莱娜拉着几人坐进店里，还捣鼓着要给几人尝尝手艺。“什么时候来的格伦希尔啊？”
“前几天。”
“又是为了工作来的吗？”莱娜抬起头问。
许默点头。
莱娜耸肩有些委屈道：“还以为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呢。”
许默噗嗤一笑：“上次在邮件里听你说，合唱团要演《魔笛》？”
“没错，”莱娜嘿嘿一笑，双手合十道，“下个月公演，姐姐一定要来，我给你留了最前排的座位！”
许默答应下来：“当然了。”
莱娜欣喜不已。
“你们挺熟的嘛，”Erik有些意外，转头问许默：“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这家店他光顾过不少次，从未听说店员和许默认识。
“那当然是因为奥若拉姐姐低调，”莱娜性格开朗，丝毫不遮掩道：“她可是我的Sponsor。”
许默尴尬捂脸。
Sponsor倒也算不上……
“哦？”Erik大概听明白了。
莱娜抱在许默腰间继续说：“自从那场灾难发生后，就一直是奥若拉姐姐在资助我上学。”
刘昱和Erik同时看过来，原来对方也是那场灾难受害者的遗孤。
“好了，说正事。”
许默打断莱娜快要把她吹上天的尴尬场面，“莱娜，我这次来找你有件事情。”
“嗯？”莱娜坐正问：“什么事呀？”
许默深吸一口气，将她发现的线索以及和三年前那场雷暴相关联的地方用小女生能听懂的话语讲述出来。
本来还活跃的莱娜，静静听下来后，眼眶开始红了起来。
“所以那天……”
莱娜顿时语塞，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不是自然灾害？”
饼干烤焦的煳味在空气中弥漫。
许默沉沉垂下眼皮。
她比谁都了解对方此时的疼痛。
任由对方将情绪宣泄。
许默揉了揉对方一抽一抽的肩膀才说：“莱娜，你是那场灾难的活证据，亲身经历过雷暴的恐怖，你站出来的说服力远超于旁人。”
不等对方回答，许默继续说：“在这之前，有些事情要提前和你说。”
“就算你拒绝做这件事，我们的关系都不会变化，”许默慢慢说：“我希望你想清楚。站在镜头下，讲述曾经的伤害，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