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许映清年纪尚小,忍不下这口气,反问:“师姐,我们就能受这样的气?”
玉姜则是掂量了手中无落剑,扬眉一笑:“那不能。明日不就是弟子之间的比试吗?她有几分本事,倒时自会见分晓。先让她高兴一天吧。”
次日的比试,罗时微果真输给了玉姜。
她当时极为不可置信,拔剑以对玉姜,斥道:“你定是耍赖了。我罗时微在华云宗可是第一,怎会输给你这样的无名之辈?”
“哈,好大的口气。”玉姜却收了剑,转身就走,还不忘朝后摆了摆手,朗声笑:“我名玉姜,可就等着你赢我咯。”
这两人在此便结下了梁子。
无论何时何地撞见,罗时微都是转身就走。而玉姜却偏生爱开她的玩笑,次次都问她是否准备好了再比试一场。
每回听到这话,罗时微都是气极却又无可奈何。
不过说来也怪,自那次输了之后,罗时微的确在浮月山的派头小了不少,鲜少再那般趾高气昂了。
一晃多年。
自玉姜出事之后,罗时微成了华云宗少主,也再未与浮月山有什么瓜葛。
大概只有今日,许映清才能从她身上看到些许当年旧影。
叶棠一直没敢吱声,直到罗时微走远了,才敢小声问:“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许映清怔了怔,道:“是啊。”
*
林扶风抱臂倚在梅树旁,等着玉姜闭目运气。
等了太久,他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阿姜,你相信我,出去的法子就在玄墟海。”
玉姜屏息收了灵息,休息片刻睁眼,看向林扶风,道:“我没有不相信你。或者说,我已察觉到了。”
林扶风轻而易举地跃过了巨石,坐在了玉姜的身侧,问:“那你为何这般冷静?这可是出去的法子!若不试一试,你就甘心吗?浮月山那些伪君子定然不会放我们出去了,难道我们就认命,一生都留在这里吗?”
“扶风。”
“嗯?”
“此事不要惊动出翁,也不要告诉云述。”
玉姜起身,看向山后的幽火。
林扶风却不明白:“为何?”
“因为流光玉。即使我们找到了薄弱之处,破解渊中结界也只能通过流光玉。我如今不能很好地控制它,故而,不愿你们与我一同涉险。”
这样的话,林扶风当年就听她说过了。
那时玉姜便说,浮月山之人是冲她一人来的,她不愿牵连无辜,只想独自承担后果。
谁知当林扶风赶到时,她被设计困于剑阵,身上数道伤痕,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那样的场景,林扶风不愿回想。
“反正我不同意!你带不带别人我不管,但无论你要做什么,必须得带上我!不然,我就捣乱。”
他迅速地跑至一边,还装模作样地朝玉姜扮了个鬼脸。
“林扶风!”
做完鬼脸,他便如一阵风般跑远,青绿色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粲然明净。
玉姜正想追上去好好说个清楚,腿还没迈动便感受到心口处一片灼热的烫,体内的流光玉让她不得不扶着树缓了一会儿。
拖不了太久了。
若她不能在流光玉发力之前先一步找到控制的法子,她便会被流光玉吞噬,彻底成为它的傀儡。
出翁见她不大对劲,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踩着碎步一路颤颤巍巍地跑过来,逼她回山洞中去探她的脉。
只不过这一次,似乎并未有异样。
“你伤已大好了。”
出翁长舒一口气之后终于笑了,一根根地捋着胡须,道:“果真我医术有所精进。流光玉的伤害那般凶险,这次我却轻易为你化解了。”
玉姜闭眼运气,直到灵力涌遍全身,确认昔日透进骨缝的疼痛已然消失不见之后,方才睁了眼。
之前过于疼痛,她似乎忽略了什么事,而今日她才终于发觉了奇怪之处。
看她披了外衣就往外跑,出翁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追出山洞问:“你做什么去?”
“见云述!”
连绵阴雨多日不停,灰蒙蒙的水汽遮住最后一丝亮意,也便衬得他越发憔悴。
云述的病仍旧未好,还在静养。
玉姜入内时,他正撑着身子靠在寒石边上,在做什么,闻声匆促将手中之物收入了袖中,仰面冲她笑了:“你怎么来了?”
没等云述将话说完,玉姜便不由分说地抓了他的手腕。她指尖涌出的灵力翻覆着裹挟了云述,如明镜一般把他体内涌动的灵息查看了个清楚。
云述愕然,道:“你做什么?”
灵力收拢,玉姜抬眼看他,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他似乎心中有虚,下意识便想偏头避开,却因被玉姜禁锢了手,不得不直视。
玉姜将他的手腕握得紧,抬眼看他:“你将才恢复不久的灵力,用来给我疗伤了?”
见他没回话,玉姜便了然了。
“我说呢,一条被我穿心后垂死的蛇而已,怎会耗得你重伤。”
若非今日运气休养,她只怕会一直不清楚,为何此次流光玉反噬来势汹汹,但痛楚却比过往都轻缓。
云述喂的一碗又一碗的药只是幌子。其实是为了让她睡着,再用灵力为她疗伤吗?
原来那时他给她修补无落剑,只是一个幌子。
让她误以为他身体损耗是因为无落剑。
这里是噬魔渊,她痛一点不会死,只是云述的身体特殊,乱动灵力一着不慎便会伤重殒命。
他不可能不知晓后果。
尽管如此,他还是这么做了。
这些事以玉姜的聪颖,迟早是会被发现的。今日她来质问,并不在云述的意料之外。
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安抚似的,道:“可我没事。出翁给的灵药很管用,我睡了这几日,感觉已好许多了。”
“我不需要。”
“能力之内为你做些什么,是我情愿的。”
一腔怒火被这人温温一句堵了回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嘴唇翕动片刻,她只道:“你会死的。”
“无所谓。”
玉姜不由得怔住。
说出这三个字,云述似乎有些如释重负,眼尾挑了点笑,嗓音沁着凉:“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我的生死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但我答应过你,往后会珍重自己,便会履诺。”
眼前此人,瞧着面如冠玉心性温和,对她的各种要求从不拒绝,足够体贴。时日久了,玉姜从未想过,误入噬魔渊之前的云述,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只在此时,他的笑不是亲和温柔的,而是夹杂了让她颇有些看不清的偏执。
是一种对自己的狠心。
也正是因此,玉姜心底的猜测似乎被验证了,她问:“你知道了,对吗?”
无人能从玉姜这样迫人的眼神中毫发无损地退避。云述也干脆不再退避,这件事反正也瞒不了太久。
他道:“你是说,你身体之中的流光玉吗?”
第15章
淡色的烛火之下,他的目光流动,神色却是不加掩饰的直接。正如他毫不遮掩地道破了玉姜这么久以来未曾告知的秘辛。
她心底深藏着的惶惑在此时才落到了实处。
云述果真知道了。
“是何时知道的?”
云述低垂着眼,拢了衣袖轻轻靠在石壁上,道:“在你的药中,出翁加了些许安神之物。本想让你多休息,我好为你疗伤。却也是因此发现,你并非简单修习幽火之人。”
流光玉是幽火之源,相传是至邪至毒之物。
上一个能控制流光玉之人,还是千百年前的魔界之尊,他因流光玉而统御四海。
最后,他被仙门合力诛杀,焚身幽火之中,自那以后,流光玉下落不明。
感受到流光玉气息的那一日,云述心中始终难安。
他也是在那一刻恍然大悟,明白为何她会在噬魔渊这样妖邪横行之地毫发无损,并且护住身边的人。
寻常妖邪怎敢在流光玉跟前造次?
玉姜问:“你既知道是流光玉……”
云述却道:“流光玉本身不会害人。”
他轻飘飘的一句,扰乱了玉姜的思绪,也打断了她未能说出口的顾虑。
“它生幽火,也收幽火,能伤人亦能救人。最初,它是仙门之物,只不过被魔物窃去,加以修炼用于邪途。善恶只有人心之分,无关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我为何要害怕你?难道,你会用它杀了我吗?”
他的泰然自若无端让玉姜生了怒气,她上前,质问:“你怎么知道不会?你知道了这个秘密,便是后患。就算我没有杀你,来日流光玉失控,我难保你不会陪葬……”
云述却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从容,抬手一挥,残烛熄去,道:“不会有那一天。流光玉认你为主,便不会反噬于你。流光玉失控,焚身幽火,没有说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