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扶风转过身来,散漫地摇着一柄扇子,看戏似的,半笑不笑:“云述云述,你只记得云述。这回你可将人得罪狠了,只剩我还愿意理一理你了。”
“什么意思?”
回忆和梦境交织在一起,她一时没能分清真假,也记不太清都发生了什么。
隐约,她知道自己吃多了酒,在梅树边上遇上了云述……
再然后……
林扶风贱兮兮地笑,道:“你是不是醉酒后耍酒疯,使坏将人推水潭里去了?他昨夜回来,浑身都是湿透的,脸色看着比之前都冷。你这也太欺负人了,难怪人家不想理你了。”
“……”
想起来了……
大概是比将人推水潭里还要严重一点。
似乎是她一时起了莫名其妙的“色心”,对着人家就是一通非礼。按理来说,以云述那样的心性,是不会与她这个醉鬼计较的。
可是,她犹记得,在她将人抵在水边时,云述气得连手都在颤抖,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醉酒后为什么还要记得这些!
玉姜只恨自己没忘了。
只要忘了,或许还能装傻糊弄过去。她态度诚恳一点,不管做了什么,想来云述都能原谅。
可偏偏她不仅记得,还记得很清晰。
“他现在在哪儿呢?”她问。
林扶风摇头:“自从湿漉漉地送你回来,我就没见着他人了。阿姜呀阿姜,他那么好脾气一个人,你都能将他惹成这样,可真厉害!”
当下不是与林扶风说废话的时候。
玉姜起身出去寻人。
云述常去的几个地方,玉姜都找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正当她打算放弃的时候,她看到了池水边上的草丛微微拂动。
狐狸就缩在其间。
听到她靠近的动静,云述非但没打算出来,反而狐尾轻轻一动,遮住了整张脸,继续装睡。
完了。
这是真生气了。
玉姜想,云述虽是狐狸,但毕竟在仙门中待了许久,性子古板守旧。
他清修多年,定没见过昨夜那般阵仗,被人亲了还躲不开。守身如玉多年却一朝毁在玉姜这儿,心里这道坎只怕很难过去……
不过以玉姜对他的了解,他不高兴的法子也只有这般避不见人罢了。只要好好说一说,或许没林扶风说的那么严重。
“云述。”玉姜鼓起勇气唤了一声。
没想到,云述起身就走。
雪白的狐狸钻进草丛之中,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你还真走啊!”玉姜彻底拿他没辙了,小声道,“……只是亲了一下而已。”
草丛中的动静止了。
已经走远的狐狸变回了人形。
云述回眸望向她,似乎在尽力压抑着什么情绪,反问:“而已?”
第23章
云述只是远远地望着她,许久没有再说一句话。雪白的身影站在花丛树影之间,好似并未与寻常有什么区别,又莫名缭绕了一层冷气,仿若被寒冰浸透了。
虽说他原本就寡言少语,可平素即使再话少,在面对玉姜时,眉眼总要分出几分柔和。两人争执最厉害那几回,他也不会负气以待。
玉姜能感觉到,他这回是真动了气。
并不像之前那样轻易能化解。
玉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在心里暗暗恨那坛子误事的酒。
林扶风说的没错,能将云述这样好脾性的人气成如此,的确算她的本事……
千言万语皆在喉间,玉姜却不知挑哪一句来解释。
在心里挑拣半晌,她终于拣出了一句真诚的话来,道:“我冒犯了你,是我的错。”
云述眸色微暗,问:“只是冒犯?”
“……”
那还有什么?
玉姜是真不明白。她虽然醉酒不忘事,但也说不准有什么没记清。
难道还做了旁的事?
不管做了什么,道歉总归是没错!
她勉强地挤出笑来,诚恳道:“我答应你,回去就将那些酒都封起来,再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云述的唇线平直,此时竟有几分发白。良久的沉默之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玉姜再唤他,他却是一句也不应了。
噬魔渊就这么大一点,可接下来的几日,玉姜却一回也没见过云述。
也是此时玉姜才算知道,这狐狸真置气起来如此不好应付,不仅油盐不进,连人影都不见了。
玉姜向出翁问及时,出翁一边调制药材一边道:“你都不知他去哪儿,我们就更不会知道了。”
本在寒石上思忖的玉姜倏然翻身坐起来,问:“你这是何意?”
出翁半笑不笑地将药材拿出山洞去晾,折身回来时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当局者迷。”
“我迷什么了?”
话问出口,玉姜又兴致恹恹地躺了回去,怔怔地望着洞顶。
的确挺迷茫。
不仅如此,她还百思不得其解。
误酒轻薄了人便要推心置腹地道歉,她也去了。
但不见效啊!
说到底也只是亲了那么一下……
两下。
比之前两人闹得别扭轻了不知多少,怎的这回他如此在意?
也不能这么比较……
玉姜翻来覆去地想,最后越想越觉得难以启齿,她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最后,她只能捂着脸逼迫自己睡觉。
出翁推了推裹着被子把自己裹成球的玉姜,问:“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
玉姜:“……”
这怎好对外人讲?
此事传出去,她玉姜一世声名就彻底毁了。
不用想知道旁人会如何指摘她——那位女魔头不仅无恶不作,还荒淫无度、沉湎酒色,随意轻薄貌美狐狸。
弱小狐狸被逼迫到束手无策,只能依从……
“……”
她语塞,半晌后才下定决心虚心请教,一把掀开了被子,起身问:“我当日饮多了酒,的确是……我找他好好说了,可是他压根不想理我。出翁,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出翁捋着胡须,在山洞门口的巨石坐下来,摆弄他的药罐子,道:“不是你当如何,是你要去问他,他想如何。”
“有道理!”玉姜恍然大悟,赞叹,“你这千年的头脑确实是比较好用。谢了。”
说罢,她起身便往外去。
前几日她一心道歉,却只说自己如何如何,倒是忘了问云述的想法。
若他当真气不过,觉得被欺辱了,那她让他咬回来也没什么不成的。
玄墟海波涌不止,煞气侵袭出翁栽培的果林,无数树木皆有枯竭之势。
云述就在林中忙碌,耐心地给每株果树都护上一层灵力。淡白色的亮光相互辉映,远远看去,如天际星子。
听得身后的动静,云述没回头,也没言语。
云述做事尤其认真,对待这些果树也极有耐心,故而出翁才放心将这些都交给他去做。有些果子掉落在地,他便不厌其烦地捡起,剥去硬壳丢进竹筐之中。
他置身其中,仿若无人地做事。
又有一枚果子掉落在她身前。
她俯身去捡,却不慎碰到了云述的指尖……
云述没什么反应,玉姜担心又被误解,慌忙收回了手,扯出笑意来唤了一声:“云述。”
云述的手在原处停了一会儿。
许久,他缓慢地将那枚果子捡起,直起身望向玉姜的眼睛。见玉姜站在几尺之外,仿佛视他如洪水猛兽。
垂眸剥去硬壳,他将那枚果子握在掌心,直到尖锐的外壳棱角刺得他掌心发疼,他才终于说话:“怎么了?”
玉姜无所适从地捏了一把衣角,尽量将话说得温和好听一些,道:“担心你太累,来帮帮忙啊。”
听完她的话,云述牵动唇角,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旋即转过身去继续忙碌:“用不着。”
知道他仍在负气,玉姜也不在乎他这般冷硬的话,只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捡着掉落的果子,道:“怎么用不着了,你这几日忙得连人影都不见,我煮了粥你也不来吃。玄墟海这次的波动应该就快结束了,你就不用日夜都守在这儿照看了……”
没出意料,云述一句也没应。
这人到底在别扭什么?
她分明已经真心实意来认错了……
玉姜松了手,将手中的果子都丢回筐里,道:“云述!”
云述背对着她,动作停下。
玉姜道:“你想如何,你告诉我,我会尽力弥补的。”
静寂许久,云述的声音温和而沉静:“那夜,你亲我了。”
他转过身来,问:“为什么?”
她不仅亲了他,还唤了他的名字。
说明她认得清人。
既认得清,还是做下了此事。
云述只想问个分明。
玉姜:“……我饮多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