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蝴蝶_今雾【完结】(23)

  乔开宇还没做好接手的准备,老爷子突然出事,甩给他一个烂摊子,他被打得措手不及,已经开始焦虑失眠。

  乔殊没看他说今晚医院研讨会结束,会给他们解决办法。

  乔开宇仰头,一时的茫然:“但愿如此吧。”

  没多久,大伯跟大伯母到医院,大伯母无意聊起郁则珩母亲江文心也在这家医院,听说身体抱恙,住两天院。

  乔殊跟郁则珩在医院大门撞见,也是因为他来看望江文心。

  她微微愣神,江文心对她不错,事实上,郁家对她都不错,在他们离婚后,她的春节发过节日问候,江文心有回复她,让她一人在外照顾好自己,言语里,没有对她提离婚的事有介怀。

  乔殊问候江文心,并在第二天去病房拜访,送去鲜花跟水果,也是尽一份心意。

  乔振凯在重症监护室昏迷四十天后突然醒来,各项数据也在逐渐趋于平稳,观察一天后,转到普通病房。

  乔家人乌泱泱一堆人全涌来。

  乔殊抱着手臂被堵在门口,大伯母手搭在她的肩膀:“小殊,你暂时还是别进去,老爷子现在情况还不稳定,只怕看见你会不高兴,难免影响到血压。”

  这句话虽然掺杂算计跟排挤,但的确不无道理,她没打算进去,在外面听到老爷子说话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听起来清醒有条理,她放下心,准备回酒店。

  “小殊呢?她怎么不在。”

  声音细弱苍老,但咬字清晰。

  乔殊停步,屋内的人回头,大伯母更觉意外,她侧身叫住她:“老爷子叫你,进去吧。”

  她怔愣一秒,深呼吸后走了进去。

  这四十天里乔殊虽然风雨无阻每日会来,但老爷子陷入昏迷,他们不会有任何对视,也不会有交谈,更不会有争吵,两年了,她还是时常会想起他们争执的晚上,她心情就像此生不会停的潮湿雨季。

  人是奇怪动物,情感与理智交织,她不觉她有做错什么,却还是遗憾,他们爷孙之间的情分再也回不去了。

  乔殊怀抱着复杂情绪,看向病床上老爷子,他还插着呼吸管,氧气管贴着他的干枯的唇,他说话受阻,断断续续地:“到我这来。”

  脚步变得僵硬沉重,她几乎是拖过去的,她勉强笑笑,叫了声爷爷。

  乔振凯抬起手,又没什么力气,只能放弃,看她愣神无措的样子问:“吓坏了?”

  乔殊鼻腔泛酸,闷闷地嗯一声。

  乔振凯虚弱地扯起似笑的弧度,他说:“让他们回去,我没事,人太多,都去做自己的事,医院的床我不习惯,你叫黎妈替我拿毯子。”

  他像以前一样跟乔殊说话,将事情交代她去办。

  病房内其他人颇为诧异,乔开宇挠头搞不清楚的状况,他只当这场病让老爷子醒悟了些什么,过往一切不再追究计较。

  乔开宇说:“爷爷,公司里的事情您放心,有我在,不会出任何问题。”

  乔振凯点头,又嘱咐几句后,跟其他人聊几句,表明自己没什么问题,在他说话时,乔殊给黎妈发完消息后一直沉默。

  “则珩呢?”乔振凯再次看向乔殊,“怎么没看见他,还在国外?”

  意料之外的人名突兀地冒出来,病房里跟着静了片刻,所有人反应一致,乔殊愣过两秒:“……您怎么突然问他?”

  乔振凯缓了缓说:“我看遍所有人,都没看到他的人,随口问一句,你是不是没跟他说我住院的事?”

  乔殊沉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又吵架了?夫妻间有磨合正常,注意分寸不要闹僵。”乔振凯话说得太多累了,闭了闭眼要睡一会儿。

  屋内人各怀心事退出去,病房门关上,乔开宇皱着眉问乔殊:“老爷子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夫妻,什么吵架,他忘记你们已经离婚了?”

  后半句压得极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事对老爷子就像是一根鱼刺,时刻扎在他胸口上。

  “我不知道。”乔殊同样一头雾水,“找医生。”

  乔开宇恍然:“对,找医生!”

  “失忆了。”

  医生给出的解释是当时脑出血的位置,在颞叶内侧的海马体附近,出血导致神经细胞受损,出现逆行性遗忘,患者通常会记不起出事前几分钟、几个小时,几天,甚至更久时间的记忆。

  具体遗忘的时间,在医生跟老爷子进行对话后得出结论,老爷子记忆停在两年前初夏时节,这两年多的时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按照时间推算,他忘记了那次争吵,也忘记乔殊跟郁则珩离婚的事实。

  乔开宇抓上医生的手臂,焦急地追问:“有什么办法想起来吗?”

  医生无奈道:“我只能告诉你有这个可能。因为神经细胞死亡是无法再生的,我们可以把大脑想象成交通网络,因为神经细胞死亡造成这部分断开连接,出现交通瘫痪,但大脑有强大的代偿能力,可能会开辟另一条小路恢复交通。这些跟患者恢复情况,年龄以及后期训练都有很大关系。”

  也就是短期内,老爷子都不会记起来,而以他的年纪,以后也很难修复。

  乔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扯起几分苦笑,原来是因为忘记,在老爷子现在的眼中,她还是那位听话乖巧的小孙女。

  接下来几天,乔殊跟乔开宇轮番跟老爷子提这两年里发生的事情,但都默契地没提乔殊离婚的事,当初老爷子反应历历在目,他现在身体虚弱,谁也不敢轻易去激怒他。

  只是闲暇之余,乔殊想到等一切都被想起来后,在这片温馨平和之后,又会是什么局面?

  她双手托腮,目光幽深暗淡。

  —

  江文心本是每年例行体检,因查出胃部有个小毛病,被郁则珩强行要求住院,做完所有详尽检查,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才被允许出院。

  出院时,郁则珩又来病房替她办手续接她回家。

  江文心只住几天,一只旅行袋就足以装满她的行李,只剩下一些果篮跟鲜花,她望着一大束像小太阳的向日葵道:“小殊来看过我,花跟果篮是她送来的,她知道我住院特意来看望。”

  郁则珩并无反应,让助理去办理出院手续。

  江文心想下床,郁则珩过来搀扶,她握着他的手臂,轻声说:“已经两年,虽然你们已经离婚,也不用老死不相往来,好聚好散吧。”

  郁则珩抿唇,扶着江文心手臂,低声说一句小心。

  他垂着眼睫,眼底是冰冷的,一开始就是算计跟利益,从没有好过,又怎么好聚好散?

  江文心换下病号服,出去时想到乔家老爷子也在同一家医院住着,最近刚醒来,两家曾经是亲家,就算他们离婚后,也依然有合作关系,于情于理,她也该探望。

  “你买上花跟水果,我们去探望乔老爷子。”

  郁则珩并无异议,按照她的要求买回东西,再提上送过去。

  江文心跟郁则珩来时,乔殊拿着史铁生的《病隙碎笔》在念,她声音清脆悦耳,字正腔圆,最后那句“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悬崖的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在掀起眼睫,看到那双冷淡的眼睛后停下来。

  乔殊合上书页,长发挽成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身后窗户被推开,天空湛蓝澄澈。

  江文心首先跟老爷子打招呼,再亲热叫一声小殊。

  乔殊立刻起身,当着老爷子的面迟滞片刻,还是很不习惯地叫了声:“妈。”

  生涩的,别扭的。

  好在江文心并未驳她面子,笑着点头,她走去老爷子病床前,温声询问身体状况,又说好好休养之类的话。

  乔振凯气色好许多,已经不用再插氧气管,他双手放在身前抱着毯子,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这时候像有些精神的普通老头,他点点头:“你有心了。”

  乔殊拿着书贴着腿,她低头,去看鞋尖踩地面。

  余光里,是锃亮皮鞋,距离她一步之远,前头的话传来,反衬后面一片死寂,直到乔开宇打完电话回来,先是诧异,然后是热情打招呼。

  “则珩。”乔振凯看向郁则珩,温和地叫他。

  郁则珩上前,低身问:“爷爷,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已经好很多,谢谢你的关心,人年纪大了,身体总会闹毛病。”乔振凯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小殊说你最近在英国出差,工作再忙,也不要仗着自己是年轻人胡来,也要注意身体。”

  乔殊别开脸,去看窗台上的百合花。

  郁则珩长睫敛起,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抱歉,我没能早点来看望您,您的叮嘱我记下了。”

  乔开宇摸了摸鼻子,以防场面继续尴尬下去,主动跟老爷子说他该睡午觉,他送他们出去。

  乔振凯没搭腔,仍看向郁则珩:“说起来你们也结婚四年了,也该考虑要一个孩子,你们两个有没有什么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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