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那碗村老递来的油茶,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碗传来。他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由这“神火”催生的食物,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浓郁的麦香和油脂的咸鲜在舌尖弥漫。这味道,来自北境的土地,也来自那化腐朽为神奇的火焰。他缓缓咽下,一股暖流从喉间滑入腹中。这暖意,似乎比火墙炉的热浪,更能驱散深藏骨髓的流放寒意。
晨光刺破北境深秋的薄雾,带着凛冽的干爽气息,落在新宅院平整的青石板地上。岭南众人从铺着厚实新褥的木床上醒来,依旧有些恍惚。
火墙炉的余温烘暖了屋子,灶房里沼气灶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均匀的呼呼声。这一切都提醒着他们,流放的日子,真的结束了。
院门被叩响。代理村长带着两个挎着厚厚簿册的年轻后生站在门外,笑容爽朗:“都起了?好!今儿头一件要紧事,去行政楼!领安家粮,领衣裳鞋帽!再瞧瞧招工栏,看看有啥活计能上手!”
行政楼前的空地上已排起了长队。新落户的北境流民、附近村寨来投奔的,还有像陆顾两家这样刚到的岭南人,都安静地排着。队伍前方,几张长条案拼成巨大的台面。
几个村吏坐在案后,面前摊开厚重的名册。旁边堆着小山般的物资:一袋袋扎口的精米白面,一坛坛澄澈的豆油,一筐筐饱满的红薯南瓜,还有成堆叠放整齐的衣服、轻便舒适的写字,针脚细密的棉袜和护耳棉帽等。
秩序井然。轮到的人上前报上姓名、户主、家中几口。村吏在名册上飞快地勾画,旁边的助手立刻手脚麻利地按人头份量分装。
“陆家二房,户主,妻子一位,携子二,女一,共5口!”陆家二哥有些紧张地报上名号。
村吏头也不抬,手指在名册上滑动,找到对应名字,用朱砂笔重重一勾:“精米五十斤!白面五十斤!豆油十五斤!红薯五十斤!南瓜六十斤!”他每报一样,助手便飞快地从相应堆里称量装袋。
“衣服成人男女各两套,男童各两套,女童两套!袜子20双!”助手将分好的粮油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鞋袜,一股脑堆在面前的长案上。
看着面前瞬间堆成小山的崭新物资,陆家二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岭南,为了一口稀粥要排半天队,一件破衣缝缝补补穿三年。眼前这厚实簇新的棉衣棉鞋,沉甸甸的米面粮油,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他颤抖着手,想去摸那靛蓝棉袄光滑厚实的布料。
“按个手印!”村吏将一本厚厚的《万福新村安家物资领取册》推到她面前,翻到陆家那页,上面清晰地写着领取物品和数量,下方是空白的签名栏和一个红泥印盒。
陆家二哥茫然地看着那册子和红泥。
“右手大拇指,蘸点红泥,按这儿!”村吏指着签名栏下方的空白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陆家二哥依言,将粗糙的、带着冻疮痕迹的右手拇指用力按进红泥,再小心翼翼地按在册子指定的空白处。一个清晰的、带着指纹螺纹的红色指印,落在了“陆清州”的名字下方。这一刻,这些物资,才真正属于他们陆家。
“下一位!赵石头!”村吏扬声。
赵头儿挤上前,报上自己孤身一人的名字。助手麻利地称出十斤米、十斤面、三斤油、二十斤红薯、一件棉袄、一条棉裤、一双棉鞋……堆在他面前。
“按手印!”册子推过来。
赵头儿枯瘦的手指蘸满红泥,用力按下,看着那个鲜红的指印,他咧开豁牙,嘿嘿笑了两声,眼中却有水光闪动。这指印,是他在北境安身立命的凭证。
孙瘸子、顾家几位……岭南众人依次上前,报名字,领物资,按手印。沉甸甸的粮食,厚实暖和的衣物,还有那落在名册上的鲜红指印,像一块块沉甸甸的基石,垫在他们漂泊无依的心底。
懵懂的小男娃也被妇人抱着,用沾了红泥的小拇指,在属于他的那份物资后面,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红点。
领完物资,人群并未散去,而是涌向行政楼侧面一面巨大的、刷着白灰的墙壁。墙上贴着几张巨大的白板上,顶端朱砂写着“万福村招工启事”。
白板前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赵头儿扛着米袋挤过去,眯着老眼费力地辨认。白板上用工整的楷书分门别类列着:“北麓煤矿:招井下运煤工三十名。身强力壮,耐劳苦。日钱三百文,管三餐,冬发棉护膝一副,可提供住宿。”
“南坡砖窑:招制坯工、烧窑工各十五名。有经验者优先。日钱二百三十文,管两餐。”
“村东糖坊:招榨汁工、熬糖工学徒二十名。需灵醒肯学。日钱一百八十文,管午餐,村长亲授技法!”
第1423章 好多好多活计
“沼气站:招清渣工五名,巡检工三名。不惧脏累,识字者优。日钱三百五文,管两餐,发胶靴手套。”
“村塾扫盲班:招识字先生两名。通文墨,有耐性。月钱5两,供住宿。”
一条条,一项项,清晰明了。钱粮待遇,工作内容,要求条件,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含糊其辞,没有克扣盘剥的余地。
“糖坊!榨汁熬糖!季村长亲授!”赵头儿看到这一条,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枯瘦的手指死死点着那行字,呼吸都急促起来。岭南的老本行!季村长亲自教!这简直是天赐的活路!
“清渣工?沼气站?”孙瘸子独眼扫过,落在“不惧脏累”四个字上,嘴角扯动了一下。琼州海峡的尸山血海都蹚过,粪池清渣算什么?日钱三百多文,还管饭!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已有了盘算。
顾家几个兄弟的目光则直接越过那些力工活计,落在最后一行:“村塾扫盲班:招识字先生……月钱五两,供住宿。”
月钱五两!还供住宿!他心头猛地一跳。流放多年,他爹都没有放弃让他们识字读书,一身所学几成废纸,未曾想在这北境苦寒之地,竟还有重拾书卷、以文墨换衣食的机会?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微驼的脊背。
陆家大哥和二哥挤在人群中,看着“煤矿”、“砖窑”后面那“身强力壮,耐劳苦”的要求,又看看自己因长期流放而显得单薄的身体,脸上露出挣扎和犹豫。井下运煤?听着就凶险。烧窑制坯?从未干过。
“怕啥!”王铁匠的大嗓门在身后响起,他蒲扇般的手掌拍在陆家大哥肩上,“力气是练出来的!咱村护村队正缺人手训练!先去练几天把式,壮实了身子骨,再下矿也不迟!工钱少不了!”
陆家大哥看着王铁匠豪爽的笑脸,再看看招工栏上那些实实在在的待遇,心头那点畏缩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取代。他用力点了点头。
人群熙攘,对着招工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识字的低声念给不识字的听,懂行的分析着哪个活计更划算。北境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白板上清晰的墨字上,照在人们充满希望的脸上,也照在那些堆放在脚边、属于他们的崭新米粮衣物上。
小石头和妞妞被新衣服裹得像两个圆球,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小石头好奇地踮着脚,想够墙上贴的招工告示,小手胡乱地指着那些他不认识的墨字。
带着孩子们过来领取物资的妇人们,有很多是不识字的。
直到旁边的人念出白板上的内容后,她们的眼睛里迸射出光亮。
随便找个活计,每天都有一百多文呢。
这,这不是天上掉钱的事情吗?
想干,太想干了。
沉甸甸的米粮衣物扛回了新宅,招工栏上的墨字还在心头盘旋,岭南众人胸腔里鼓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微茫的希望。
安身的口粮有了,御寒的衣物有了,能卖力气换钱的活路也明明白白贴在墙上。就在这心绪稍定之时,代理村长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新的石子:“安家落户,娃娃们的去处最是要紧!咱万福村的学堂,九月一号准时开蒙!不分男女,不论出身,只要到了年纪,都收!”他大手一挥,指向行政龙东侧一片被高大院墙围起的青砖建筑群,“走!带你们去学堂瞧瞧!还有托儿所、幼稚园!”
学堂?托儿所?幼稚园?又一批闻所未闻的名词砸过来。岭南众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地拢紧了身边的孩子。流放路上,孩子是拖累,是愁苦的源头,能活着已是万幸,读书识字?那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
穿过一道月洞门,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眼前豁然开朗。几排崭新的青砖瓦房错落有致,红漆廊柱,素白窗纸。最让岭南人挪不开眼的,是房舍之间那大片平整的场地(操场)。地面铺着细密的砂石,踩上去松软无声。场地边上,矗立着几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木头架子!
有高耸的、带着弯弯曲曲滑道的“滑梯”,漆成鲜亮的蓝色和黄色;有并排悬挂的、用铁链和木板做成的“秋千”;有用粗大原木搭成、缠绕着绳索的“攀爬架”;甚至还有用厚木板和铁链悬空架起的“吊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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