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被判流放,反手坑仇家上路_梦想当咸鱼【完结】(1080)

  风卷着黑色的煤灰,扑打在她泪痕干涸、沾满污垢的脸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远处,矿洞里传来沉闷的开凿声和监工模糊的呵斥,像这座冰冷巨城恒久不变的心跳。

  张婶最终从暖阁客栈浆洗婆子那里,讨来一小包不知名的草药渣子——是给南方客人煎药剩下的。

  她用破瓦罐熬成黑乎乎、气味刺鼻的汤水,撬开王栓柱的嘴,硬灌下去。也许是草药的效力,也许是王栓柱命硬,几天后,那骇人的高热竟然慢慢退了下去。

  只是那条腿,膝盖处怪异地扭曲着,再也不能伸直,像一根被粗暴折断后又胡乱接上的树枝。

  疤脸工头扔下的三吊铜钱,沉甸甸地压在炕席下。王栓柱媳妇用其中一吊,换了些粗粮和盐。

  剩下的两吊,她不敢动。月底,排屋就要被收走。她抱着孩子,坐在冰冷的门槛上,望着矿场方向那巨大沉默的黑石城墙。城墙的阴影压下来,冰冷而漫长。

  黑石矿场深处的凿击声似乎比往日稀疏了些。巨大幽深的洞口前,等待下矿的队伍短了。新来的流民被分去清河县工地和城东摊位,肯下死力气钻黑窟窿的人越来越少。

  几个刚领了号牌的新矿工,看着洞口那几具被草席裹着、渗出暗红冰渣的矿工尸体被抬出来,脸色发白,脚步迟疑。监工的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呵骂声更显焦躁。

  季如歌站在矿场入口的高坡上,玄色大氅纹丝不动。身后跟着管家和几个账房先生,每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账册和卷宗。赵老黑垂手肃立在一旁,额角微汗,粗壮的手指不安地搓着羊皮袄的衣角。

  “契约。”季如歌的声音不高,被寒风刮得有些飘忽,却像冰锥扎进赵老黑的耳朵。

  赵老黑一哆嗦,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磨得发亮的羊皮纸,双手奉上。那是矿上用了多年的“生死契”。

  季如歌没接。管家上前一步,接过羊皮卷展开,朗声读道:“…下矿采掘,险难自担。若有伤残,矿上予钱三吊,契约即止。亡故者,予烧埋银五吊…”

  冰冷的条款在寒风中回荡。坡下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老矿工,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不够。”季如歌的目光扫过坡下那些麻木、畏缩、却又隐含怨愤的脸孔,最终落回赵老黑脸上,“人不够。人心不稳。下洞的力气就少。挖出的矿,就不够填暖龙车的炉子,不够铸黑石城的砖。”

  赵老黑喉结滚动,不敢吭声。

  说到这里,她转身看向赵老黑,眼眸深沉如墨。视线落在那些旷工的身上:“我把人交给你,你是这样对他们的?”

  赵老黑浑身一抖,满脸苦相:“季村长,你不知道这些人都是难缠货。我要是不对他们凶点,他们都不知道飘哪去了。我,我这也是无奈啊。”

  季如歌听完后冷笑:“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借口。”

  赵老黑脸上谄媚的笑容一僵,随后冲着季如歌拱手:“您就别笑话我了,这么大的矿我要管上百号人,要是对他们太客气了。难免会有一些人蹬鼻子上脸,我也是没办法的啊。”

  季如歌却是抬起手:“你就不必给自己找理由了。你自己瞅瞅这住的环境,吃的都是什么?还有这么冷的天浆洗衣服,我是不是多次强调不能冷水?一定要温水?你看看那些妇人的手,有几个是好的?”

  找老黑唇动了动,在季如歌迫人的眼神下,到底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季如歌转向管家:“新规。拟。”

  管家立刻摊开空白卷宗,蘸饱墨汁。

  “其一,”季如歌的声音清晰、冰冷,如同在宣读铁律,“矿工日薪,提至三百文。下洞满三月者,日薪五百文文。满一年者,七百文。洞内开凿、支柱、背矿,按量另计工分,一分一厘,当日结清。”

  坡下传来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三百文?这,真的假的?!几个老矿工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出难以置信的光。

  “其二,”季如歌继续道,“矿场设药局。凡下洞负伤者,药局免费施诊给药。伤愈前,日薪照发一半。伤残不能下洞者,视伤残轻重,月予抚恤钱五两,直至身故。”

  赵老黑的脸颊狠狠抽动了一下。五两!还月月给?!他感觉心口像被剜了一刀。

  坡下的骚动更大了。有人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怀疑在做梦。

  “其三,亡故者,予烧埋银一百两。其父母妻儿无依者,子未满十五,女未嫁者,矿上按人头,月予抚恤粮两百斤,至子成丁或女出嫁止。”

  管家笔下如飞,墨迹淋漓。几个账房先生飞快地打着算盘,噼啪作响,计算着这笔骤然膨胀的开支。

  第1536章 新制度

  “其四,”季如歌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赵老黑脸上,“坑道支柱、通风、排险诸事,设专人督查。玩忽职守致人伤亡者,鞭一百,逐出北境城。督查不力者,同罪。”

  赵老黑浑身一凛,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其五,”季如歌最后道,“凡矿工,满三年无大过者,可自选:一,领安家银二百两,契约解除,去留自便;二,转矿场巡卫、库管、杂役诸职,月钱另计。”

  坡下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似乎停了。二百两两!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干六年才能攒下的数目!三年!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坡上那道紫色的身影。

  “新规,即日张榜,晓谕矿场内外。”季如歌对管家道,“旧契,作废。已伤残亡故者,按新规补足抚恤。”

  “是!东家!”管家合上墨迹未干的卷宗。

  “赵管事,”季如歌转向面如土色的赵老黑,“药局人手,三日内备齐。抚恤名册,五日内厘清,报账房核查。坑道督查,由你亲领。再出大纰漏,”她顿了顿,声音平淡无波,“你知道后果。”

  赵老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扑通一声单膝点地,声音发颤:“属下…遵命!绝不敢误事!”

  巨大的告示牌在矿场入口、矿工排屋区、北境城仓场司衙门外同时竖起。韧皮纸,浓墨。新规五条,条条刺目。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铜钱砸在心上。

  “日薪三百文!还按量算工分?!”一个刚下洞的年轻矿工挤在告示牌前,激动得满脸通红。

  “伤残月月有钱拿?死了还有一百两烧埋银?娃还有粮?”一个老矿工喃喃自语,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他想起去年被坑木砸死的老伙计,只得了五吊钱。

  “三年!二百两安家银!”更多的人眼睛赤红,盯着那“二百两”三个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告示牌下,仓场司的小吏支起了桌子。几个旧日因伤致残、只能靠家人浆洗或捡煤渣糊口的矿工,在家人的搀扶下,哆哆嗦嗦排着队。

  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用仅剩的左手,在抚恤名册上按下一个歪扭的指印。小吏数出一百两银子,沉甸甸的放在一个布袋里,放在桌上。

  汉子用左手抓起那布袋,银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让他浑身都在抖。他旁边的妻子抱着瘦小的孩子,扑通跪倒在地,朝着仓场司衙门的方向砰砰磕头。

  丙字区排屋,王栓柱家的破木门被推开。疤脸工头站在门口,脸上没了往日的戾气,反而有些僵硬的不自在。他身后跟着个抱着小钱箱的杂工。

  “王栓柱,”疤脸工头的声音干巴巴,“按新东家规矩…你…腿残了,定的是次重残。月抚恤五两。”他示意杂工把钱箱打开,拿出五两碎银。

  王栓柱媳妇愣在炕边,抱着孩子,忘了呼吸。王栓柱挣扎着想坐起来,那条扭曲的腿疼得他龇牙咧嘴。

  杂工把五两银子放在炕沿上,银子沉甸甸地压着破旧的炕席。

  “还有…”疤脸工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新刻的小木牌,上面刻着“矿恤”二字和一个编号,“牌子拿好。每月初一到仓场司,凭牌子领钱。”他把牌子丢在钱串旁边,像甩掉一个烫手山芋,转身就走,脚步有些仓促。

  王栓柱呆呆地看着那堆在昏暗油灯光下泛着微光的银子,又看看那块冰凉的新木牌。他伸出颤抖的手,抓起一块银子。

  铜板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笑,最后猛地将脸埋进那冰冷的银子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北境矿场巨大的洞口,下矿的号子吹得格外嘹亮。等待的队伍比昨日长了一截。新来的矿工脸上少了些恐惧,多了点狠劲。

  老矿工们下洞的动作似乎也利索了些。监工的鞭子甩得少了,呵斥声依旧,但矿洞里传出的凿击声,却比往日更密集、更沉重。一块块带着新鲜断口的北境,被源源不断地运出洞口。

  暖阁客栈幽静的后院书房里。季如歌翻看着管家呈上的新账册。矿工薪俸、药局开支、抚恤支出…墨笔新添的条目下,数字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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