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歪默默收了钱,揣进怀里,端起那个装着好鱼的盆,佝偻着身子,又走向温泉汤池旁边王寡妇的卤味台子。
王寡妇刚送走一波客人,看见周老歪,擦了擦手:“老歪叔,今天的鱼?”
周老歪把盆放下。王寡妇看了看里面几条肥大的狗鱼和鲤鱼,点点头,按条给了钱,比王大柱那边贵些。周老歪收了钱,依旧一言不发,转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王寡妇麻利地把鱼提到后面,操起菜刀,刮鳞、剖腹、清洗。不一会儿,几条处理干净的大鱼就被扔进了那锅翻滚着浓香卤汁的大陶盆里。浓郁的卤香,很快盖过了鱼本身的腥气。
夜色笼罩下来。雪村、温泉、冰嬉园的灯火次第亮起。湖面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十几个空荡荡的雪窝子,像被遗弃的白色贝壳,散落在巨大的冰面上。寒风卷过,呜呜作响,吹散了白日里残留的人声和鱼腥味。
村行政楼里,老童生拨着算盘,记下新的一笔:冰钓抽成,收钱二十两。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湖面方向,又低头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小字:收鱼支出(鲫、白条、杂鱼),四百七十文。
季如歌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王大柱傍晚悄悄塞给她的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块新配好的“精细料”,黑疙瘩沉甸甸,那股陌生的甜腥气似乎更浓了些。王大柱要钱要得急,眼神躲闪,说“料”越来越难弄了。
她没说话,把小布包收进怀里。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沉静的阴影。冰湖上的热闹是银子堆起来的,银子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和越来越重的甜腥气。冻土坚硬,但人心这块地,似乎更难凿。
第1623章 谈合作失败
雪村最大的那间雪屋里,钱老爷裹着厚毯子靠在热炕头,手里捏着账房先生刚递来的小册子。册子是用粗麻线订的,纸张粗糙,但上面用炭笔画的图样却精细——是雪屋的结构、温泉池的分布、冰嬉园的布局,甚至还有搓澡拍背的步骤分解图。
“东家,都记下了,”账房先生压低声音,眼睛在灯下闪着精光,“这雪村的‘路数’,看着粗,可处处透着巧劲儿!您瞧这雪屋,墙厚顶圆,里面点个小炉子就暖和。
冰灯不用油不用蜡,自己会亮。温泉池子分温烫,搓澡还分‘洗、浇、拍’三道!冰嬉园里吃喝玩乐一条龙,连钓上来的杂鱼都有人收去做卤味……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钱老爷没看账册,目光扫过雪屋。墙壁透出的幽蓝光晕恒定柔和,角落里一个小铁皮炉子烧着炭,上面坐着的铜壶嘴正突突冒着白气。
炕是热的,被褥干燥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炕头小几上,粗陶碗里温着半碗奶茶。他刚泡完汤回来,就有守在外面的村妇隔着帘子问:“贵客,要热水擦把脸不?”他随口应了,没一会儿,一铜盆温水和一块干净布巾就送了进来。
这种无声无息的周到,让走南闯北的钱老爷也暗暗吃惊。没有侍立左右的仆人,却总能在他想到之前,东西就送到了手边。
舒服,省心。这种舒服劲儿,比江南那些雕梁画栋却处处要人伺候的大客栈,更挠人心窝子。
“是个人才,”钱老爷放下账册,手指敲着炕沿,“可惜是个女人,还是个油盐不进的。”
“东家,”账房先生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她不肯合伙,是怕咱们吞了北境城村子这块肉。可咱们换个路数?不买她的地,不占她的摊子,就买她这‘路数’!把这套‘伺候人’的法子,搬到江南去!
开客栈!专伺候那些走商行旅!您想,南边天热,没炕,可咱们弄水龙车(淋浴)!没温泉,咱们砌大浴池,请扬州搓澡的师傅!冰嬉园那些玩意儿南边玩不了,可吃喝的摊子、跑腿的伙计、随叫随到的周到劲儿,照搬过去!保管那些走南闯北的爷们儿,住过一回就离不了!”
钱老爷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啊!北境城这穷地方,靠的是冰天雪地的新鲜劲儿。可这让人舒坦到骨头缝里的“伺候”法子,才是真金白银!江南富庶,行商如云,谁不想住得舒坦点?这生意,比在这冰窟窿里刨食强百倍!
“备车!”钱老爷猛地坐直,“去村行政楼!”
村公所(村行政楼)小屋里,季如歌正对着灯看一张刚送来的单子,是镇上铁匠铺送来的新铁钎报价。
老童生拨着算盘,眉头拧成了疙瘩:“村长,这价……比年前涨了三成!太黑了!”
门帘一掀,带着寒气,钱老爷裹着锦缎棉袍进来了,后面跟着账房先生。
“季村长,叨扰了。”钱老爷脸上堆着笑,一扫前几日的阴沉,“有桩大买卖,跟你再商量商量!”
他开门见山,把买“服务流程”的想法和盘托出,“……你出主意,出章程,教会我的人怎么拾掇屋子、怎么招呼客人、怎么弄那搓澡拍背的讲究活儿!
我按条买断!一条章程,一百两银子!你点个头,我立马先付五千两订金!剩下的,一条条验货,一条条付钱!白花花的现银!”
小屋里瞬间安静。只有一旁的碳炉架子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烧着热水。老童生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忘了拨,张着嘴,看着钱老爷,又看看季如歌。五千两两!一条章程一百两!这钱……来得太容易了!他心脏怦怦直跳,仿佛看见一座银山在眼前晃。
季如歌放下那张铁匠铺的报价单,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抬眼看向钱老爷,目光平静:“钱老爷,北境城的法子,是村里老老少少一点点摸索出来的。雪屋怎么盖才暖和,冰灯怎么弄才亮,池子水温怎么调,搓澡用几分力,拍背的药汁怎么配……这些,不是纸上的章程。”她顿了顿,“是靠着一双手,冻出来的,试出来的。教不了。”
钱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冻硬的糨糊。他万万没想到,白花花的银子送到嘴边,这女人还能往外推!他强压着火气:“季村长!你守着这些土法子有什么用?卖给我,银子你拿走,北境城该咋过还咋过!我保证不在北境跟你抢生意!咱们两便!何乐不为?”
“钱老爷,”季如歌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北境城靠这法子活命。法子卖了,客人去了你江南的客栈,还来这冰天雪地做什么?”
这话像一瓢冷水,浇得钱老爷心头火起,也浇得旁边热血上头的老童生一个激灵。是啊……法子卖了,客人被南边吸走了,北境城这热闹……不就散了?
“你……你这是死脑筋!”钱老爷终于撕破了脸,指着季如歌,“守着金饭碗要饭!活该穷死在这冰窟窿里!你不卖?行!我钱大有有的是银子!挖!
把你村里那些懂搓澡的、会垒雪屋的、管冰灯的,一个一个用银子砸过来!我看他们跟不跟我走!”他狠狠一甩袖子,带着账房先生,怒气冲冲地走了。
门帘落下,带进一股寒风。小屋里只剩下壶盖响动的声音。
老童生看着季如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嘴唇动了动,然后没说话。
讲真,这些天亲眼看到季村长赚钱的能力。
区区五千两,他觉得自家村长动动手不出几天就能赚到。
季如歌没说话,重新拿起那张铁匠铺的报价单,手指在“涨三成”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她怀里还揣着王大柱新给的、带着更浓甜腥气的“精细料”。这几天炸引水口冻岩,那黑疙瘩威力惊人,炸开的碎石能飞出几十步远。王大柱要钱要得更急了,眼神也更飘忽。
“村长,”老童生犹豫着开口,“铁匠铺这价……”
第1624章 赌徒红了眼
“涨就涨吧,如今需求量高了,合作也多了。之前一直低价是为了销路,如今稳定下来也该涨一涨了。”季如歌放下单子,“水渠等不起。青石条的钱付了,铁钎的钱……公账上先挪学堂木料的定金。”
“学堂?”老童生一愣,“可……可您不是说……”
“缓不了。”季如歌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雪村和冰嬉园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水渠通了,地浇上了,是活命。学堂开了,娃娃认了字,是活路。”她声音很轻,却像砸在冻土上的石头,“活路,不能缓。”
季如歌双手背后:“如今想要改变北境各个村子的情况,就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带领大家都改变现状。现在大家赚钱的营生有了,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可若一直这下去,饱暖思淫欲会出乱子。”
老童生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低着头想了想,随后十分赞同的点头。
季村长这话说的没错,那些人要是手里有钱了,难免人就开始发飘,心就跟着乱了。
到时候做了一些不可逆转的事情,那才是麻烦了。
现在赚钱,马上就投入到别的地方去,改善大家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在北境村子里的那些娃娃们,终于有机会可以读书认字了。
再也不用像老一辈那样,大字不识一个,被人骂,被人坑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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